陈平和王涛挤进人群,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情形。
一辆三轮车歪在路中间,车头斜著撞在路边的电线桿上,车斗里的青菜萝卜撒了一地。
三轮车旁边躺著个老头,六十来岁的样子,满身是血。
裤腿撕裂了一大块,右腿以一个让人看著就牙酸的角度往外歪著,膝盖以下明显错位了,骨头把裤管顶出一个畸形的凸起。
老头疼得满头大汗,嘴唇发白,两只手撑著地面想爬起来又使不上劲,只能仰著脖子乾嚎,声音又尖又哑,听著確实惨。
老头旁边蹲著两个妇女,穿暗红色外套的那个年轻一些的妇女坐在地上,两只手捂著脸,从指缝里往外看,嘴里喊著“爹你忍忍”之类的,但人没动,像是被嚇傻了。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站在边上,两手攥著布兜子,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的表情。
旁边停著一辆黑色轿车,车头保险槓右侧凹进去一块,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路边打电话,声音又急又抖:“对对对,我撞人了,在四平乡卫生院门口这条街……他自己衝出来的,我来不及剎车……你们快来吧……”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举著手机拍,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一个穿著灰布衫的老太太站在边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这老头不是前几天还在这街上碰瓷的吗?”
“我亲眼看见的,在对面那家超市门口,他自己往人家车上蹭,被人揭穿了还坐地上哭闹。”
另一个拎菜篮子的中年女人接了一句,“就是他家,我认出来了。那天在卫生院门口闹得那么大,拍了半天地又哭又喊的,讹了人家卫生院一千块钱才走。这回真撞上了,报应啊。”
陈平站在人群最外面,只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地上躺著那老头,就是那天被李芳说“被车撞了也绕著走”的那位。
此刻他正躺在地上哀嚎,血和灰土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看著確实狼狈。
王涛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陈平的胳膊,力道不小。
他凑到陈平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紧张,“师父,別管。你忘了上次他们怎么讹你的了?”
“你前脚给人治病,后脚人家就躺地上拍著地要钱。你要是再管,这回就不是一千块的事了,他家肯定赖上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涛怕陈平犯了职业病,看到就想上去帮忙。
陈平点了点头,站在人群边缘,看著地上那个哀嚎的老头和蹲在旁边哭嚎的妇女,眼神里没什么波动,只是淡淡地看了看。
那两个妇女中年轻的那个,眼角余光扫到了站在人群外面的陈平。
她愣了一下,然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站起来,连滚带爬地衝出人群,一把抓住陈平的白大褂袖子,声音里带著哭腔和急迫:“陈医生!你是陈医生!你救救我爸,求你救救他,他快不行了!”
她拽著陈平的袖子不撒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是医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救救他,求求你了……”
王涛站在旁边,嘴比脑子快,指著那妇女的鼻子就开骂了:“你现在想起来他是医生了?”
“前几天你爹装死躺我们卫生院诊室里讹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他是医生了?”
“你拍著地骂他庸医的时候怎么不记得他是医生了?一千块钱拿得挺顺手吧?现在真出了事,又想起叫医生了?”
那妇女被王涛骂得愣了一下,脸上的泪还掛著,但嘴已经开始了,“那都是误会……我们也是没办法……陈医生,你大人大量,別跟老人计较,我爸真不行了,求求你了……”
周围围观的群眾听见王涛的话,纷纷议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了。
“原来是那家碰瓷的,真活该!”
“前两天在卫生院门口闹那么凶,讹了人家一千块钱,现在遭报应了。”
“就该让警察来处理,这种人救什么救,救了回头又赖你身上。”
“就是,人家陈医生上次好心给他治病,结果被反咬一口。这回要是再管,那可真成冤大头了。”
那妇女被眾人你一句我一句骂得脸上掛不住了,但她还不死心,转过头对著人群喊:“你们有没有良心?一个大活人躺在地上你们不帮忙,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陈医生,你是医生啊,救死扶伤是你的本分,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陈平看著她那张脸,看著她眼里的那股子理所当然,像是所有的错都是別人的,她和她爹永远都是受害者。
沉默了两秒,陈平淡淡的说道:“卫生院医疗条件有限,这么重的伤处理不了,等交警和救护车来吧。”
说完,他把袖子从那妇女手里抽出来,转身往回走,连回头都没有回头。
王涛赶紧跟上去,走在陈平旁边,满脸兴奋地说:“师父,我刚才真怕你犯糊涂又衝上去救他!说实话,看著那一家子遭报应,心里別提多痛快了。”
陈平边走边说:“我是医生不假,又不是圣母。上次那一千块,就当是买了教训。”
“能救的人我会救,不值得救的人,救了他,他也不会念你的好。有些人你对他好一百次,一次没顺他的意,他就把你当仇人。”
王涛使劲点头,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师父,一会交警来了,肯定先把人送到咱们卫生院来。到时候人都送到门口了,好像没办法不收吧?”
陈平脚步没停,冷冷一笑:“收是得收。但卫生院医疗条件有限,做不了大手术,也就简单处理一下,包扎止血,然后联繫县医院的救护车转送。”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王涛一眼,“处理的时候,就说麻药用完了,还没进货呢。”
王涛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被什么东西点著了。
他搓著手,声音里都带著一股子按不住的兴奋劲儿,“师父,我明白了,我保证把他处理得『到位』。”
陈平没再接话,推开卫生院的大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