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门板上的那个年轻女人,就是刘二柱的妻子。
她旁边躺著那个五六岁的男孩,小脸发白,眼皮闭得紧紧的,胳膊软软地垂在身体两侧,像是睡著了一样,只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旁边跪著几个男女,有的拍著地面嚎哭,有的抱著年轻女人的身体摇晃。
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嘴里喊著“闺女啊你怎么这么傻”,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
应该都是年轻女人的娘家人。
陈平站在人群外面,目光从年轻女人的脸上移到孩子脸上,又从孩子脸上移回年轻女人脸上。
他看见年轻女人的嘴唇和指甲的顏色,那是典型的溺水徵象,口鼻周围有泡沫痕跡。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孩子,孩子的嘴唇顏色虽然也是发紫的,但面色比溺水更苍白,眼瞼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手指蜷曲的姿势也不太自然。
孩子不是溺水之后那种自然的鬆弛,而是一种生前就已经失去意识后才有的僵硬。
他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孩子跳河之前就已经不行了,或者说,已经走了。
“陈医生来了!他是神医!快让他看看还有没有救!”
这时有人认出陈平,突然大声喊道。
听到喊声,人群呼啦一下让开了一条路,几个跪在地上的娘家人也抬起头来,眼睛里又燃起了一丝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那个上了年纪的妇女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拽著陈平的衣服,声音又哑又急:“陈医生你救救他们!求求你救救他们!我闺女还这么年轻呀……”
刘二柱和他母亲也同时看向陈平,眼神中满是祈求和希望。
他们也希望陈平能够救活女人和孩子。
陈平没说什么,而是径直的走了过去,然后蹲下来,伸手按在年轻女人的颈动脉上。
皮肤冰凉,搏动全无。
他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瞳孔散大固定,对光没有反应。
他又把手搭在孩子的手腕上,同样是一片死寂,皮肤已经凉透了。
“哎……”
陈平嘆了口气,站起身,摇了摇头。
那个拽著他衣服的妇女愣住了,攥著他袖子的手指慢慢鬆开,然后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口气一样往下一倒。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了她。
娘家人重新涌向地上那两具遗体,哭声比刚才又高了几个调,尖得像是要把整条巷子的房顶都掀翻。
然后有人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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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女人的哥哥先衝上去的,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眼眶通红,一把揪住刘二柱的衣领,拳头就砸在了他脸上。
刘二柱被打得往后踉蹌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还没站稳,另外两个娘家人也衝上来了。
拽头髮的拽头髮,扇巴掌的扇巴掌,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刘二柱和他妈身上。
刘二柱他妈坐在地上嚎,被人在肩膀上推了一把,整个人歪倒在台阶下。
刘二柱被打得蜷在墙角,抱著头,一声也没吭。
周围站著几十个街坊邻居,有人別过头,有人嘆气,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该”,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拉架。
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站在远处看著,手里攥著围裙角,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谁都没上前。
陈平站在人群外面看了片刻,转过身往外走。
王涛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看热闹的人群,走到巷子口那辆二八大槓旁边。
陈平弯腰把车支子踢开,跨上车座,蹬了一脚,自行车歪歪扭扭地上了路。
王涛跳上后座,坐在铁架子上面,破天荒的没有喊硌得慌。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著水汽和泥土的味道,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自行车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子,车胎髮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山还是那几座山,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只是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压抑感怎么也散不掉。
陈平此刻,內心压抑又自责,如果他当时强硬一点,把孩子留下的话,或许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情。
“师父,刘二柱的媳妇也够狠得,孩子那么小,竟然就抱著跳河,虎毒还不食子呢。”
后座上的王涛,一阵唏嘘道。
“孩子不是淹死的。”陈平淡淡的回了一句。
“不是淹死的?”王涛一愣。
“孩子应该就是感染,最后没有医治,然后发烧死的。刘二柱媳妇受不了打击,抱著孩子跳河,跟孩子一起走了。”
陈平解释道。
听到这里,王涛沉默了,过了好半天才咬著牙说道:“刘二柱跟他妈,真是该死。”
陈平没有说话,该死的人多了,可是世道就这样。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陈平把车子蹬的飞快,发泄著心中的鬱闷。
回到卫生院,已经到了吃饭的点。
陈平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没跟王涛说话,径直朝食堂走去。
王涛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食堂,饭菜已经摆上桌了,李姨今天做了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和一盆冬瓜汤,香味飘了满屋子。
眾人已经坐好了,筷子刚拿起来,看见陈平进来,赵国胜招呼了一声“快坐下吃”,但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了。
陈平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那种紧绷绷的、压著什么东西的沉,隔著半个桌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跟谁搭话,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碗就开始扒饭,菜也没怎么夹。
就那么一碗米饭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填,嚼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下去。
桌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筷子声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李芳憋不住了,放下碗筷看向王涛,压著嗓子问了一句:“王涛,你跟你师父去大柳树村,出什么事了?陈医生怎么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王涛把碗搁下,把大柳树村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儘量说得简短,没说太多细节,但那几个关键的字眼一个一个蹦出来的时候,桌上的气氛就彻底变了。
孩子死了、女人抱著孩子跳河了、捞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凉透了,刘二柱跟他妈被打得满脸是血也没人拉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