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转过去。”崔莹小声道。
陈平转过去了。
后背上也有血渍,还有几道灌木枝条划出来的红痕,不深,但看著有点嚇人。
崔莹看了一眼那些红痕,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抱著衣服走到门口,拉开门的瞬间,夜风灌进来,吹在陈平光著的后背上,他打了个激灵。
“你先把面吃了,別凉了。”崔莹说完就出去了,门没关。
陈平站在屋里,光著膀子,有点尷尬。
他坐下来,低头吃麵,面还是热的,但吃在嘴里有点不是滋味。
外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崔莹在洗衣服,哗啦哗啦的,搓衣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吃完了面,把碗筷收拾了。
崔莹还没回来,他站在门口往外看。月光下,崔莹蹲在水龙头旁边,袖子卷得老高,正在搓那件t恤。
她的动作很用力,搓几下就停下来看看,再搓几下。
“我来吧。”陈平走过去。
“不用,快洗完了。”
崔莹头也不抬,“你进去吧,外面冷。”
陈平没动,蹲在她旁边。
崔莹把t恤拧乾了,抖开看了看,血渍淡了很多,但还能看见印子。
“明天再搓一遍应该能掉。”
她把衣服搭在门口的晾衣绳上,拍了拍手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崔莹的头髮散了,几缕垂在脸边上,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回去吧,不早了。”崔莹说道。
“嗯。”
两个人各自回屋。
陈平进了门,没开灯,在床边坐下。
光著膀子有点凉,他把被子拉过来披在身上。
隔壁传来水声,崔莹在洗脸,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换衣服。
“陈医生。”隔壁传来闷闷的声音。
“嗯?”
“你后背那些划伤,我这有碘伏,要不要擦一下?”
“不用,皮外伤,明天就好了。”
“哦。”
安静了一会儿,床板吱呀一声响。
“晚安。”崔莹的声音很轻。
“晚安。”
陈平躺下来,盯著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是车祸现场那些血,一会是崔莹蹲在水龙头旁边搓衣服的样子,一会是她帮他脱衣服的时候红透了的耳朵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睡著。
第二天早上,陈平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陈医生,起来吃早饭了。”崔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才想起来自己光著膀子。
赶紧从椅子上拽过昨天穿的那条裤子套上,走过去开了门。
崔莹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两碗稀饭、一碟馒头、一小碟咸菜。
她看了陈平一眼,目光在他光著的上身停了一秒,脸又红了,赶紧把托盘塞给他。
“穿上衣服再吃。”她说完转身回了自己屋,门关上了。
陈平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了一下,把衣服给穿上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喝稀饭。
馒头是崔莹自己蒸的,个头不大,但暄软,嚼著有麦香味。咸菜是她醃的萝卜丝,脆生生的,咸淡正好。
“你真的啥都没带?”崔莹看了他一眼。
“没有……”陈平摇了摇头。
崔莹低下头喝稀饭,没说话。
喝完了一碗,她站起来:“我上午请了半天假,有点事,中午回不来的话,那你中午就自己吃,刘叔那或者回来煮麵都行。”
“行。”陈平没多问。
崔莹收拾了碗筷,回屋换了件衣服,拎著个小包走了。
陈平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卫生院门口,转身去了前院。
上午的病人还是不少。
陈平在诊室里坐著,一个一个地看。
腰椎间盘突出的、胃疼的、失眠的、咳嗽的,什么病都有。
王涛在旁边帮忙,刘伟还是拿著小本子记方子。
一切都跟昨天差不多,但陈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崔莹不在。
会计室的门锁著,窗口黑洞洞的。
陈平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十一点多的时候,一辆麵包车停在卫生院门口。
车门开了,崔莹从车上下来,手里拎著好几个袋子,有大有小,顏色不一。
她付了车钱,拎著袋子往院子里走。
李芳第一个看见她,从药房窗口探出头来:“哟,小崔,你这是去进货了?”
崔莹没理她,脸红红的,拎著袋子往后院走。
“小崔你买的什么呀?”李芳追著问。
“没什么。”崔莹回道。
王涛从诊室里探出头来,正好看见崔莹拎著袋子经过,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袋子里露出来的东西:“哎……那是衣服吧?男款的衣服!”
陈平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手顿了一下。
王涛的嗓门不小,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刘伟从诊室里走出来,王建国从报纸后面抬起头,连赵国胜都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
“男款的衣服?”
李芳眼睛亮了,从药房窗口翻出来,差点绊了一跤,跑过去看,“还真是!小崔,你给谁买的?”
崔莹已经走到后院门口了,被李芳堵住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给我爸买的。”
“你爸?”
李芳笑了,“你爸穿这么大號的?这得一米八几吧?”
王涛凑过来,看了看袋子里露出来的衣服顏色,一件深蓝色的、一件浅灰色的,都是男款,尺码明显不是给瘦小的人穿的。
“陈医生就一米八。”王涛说完就后悔了,但已经晚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李芳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直不起腰。
刘伟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忍著。
王建国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嘴角翘著。
赵国胜端著缸子站在办公室门口,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都別瞎说!”崔莹急了,脸更红了,拎著袋子衝进了后院。
李芳在后面喊:“小崔,你给陈医生买衣服就买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又不是穿不上!”
后院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陈平在诊室里坐著,老太太的手还搭在他手上,他忘了鬆开。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外面,忽然笑了:“小伙子,有人给你买衣服了,你倒是去试试啊。”
陈平这才回过神来,鬆开老太太的手,咳嗽了一声:“大娘,你这脉象挺好的,就是有点虚,回去多吃点红枣桂圆。”
他开了个方子,让王涛去抓药。
王涛接过方子,冲他挤了挤眼,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