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都別说了。”陈平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他放下酒杯,看了刘伟一眼:“刘伟,你家里的情况我知道,难处我也知道。赵院长不是不想发工资,是真没钱。你逼他,他也变不出钱来。”
刘伟低下头,没说话。
陈平又看向赵国胜:“赵院长,工资的事不能一直拖著。刘伟孩子要交学费,李芳是临时工,本来工资就不高。你想想办法,哪怕是先发一部分,先把最急的解决了。”
赵国胜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想办法,我想办法……”
陈平看了看刘伟:“你再给赵院长一点时间,行不行?”
刘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陈医生,我听你的。”
“好。”
陈平端起酒杯,“那就別说了,今天这顿饭是赵院长请的,难得大方一回,別浪费了,来,喝酒。”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乾了。
眾人也都把酒给干了,但气氛回不去了。
刚才那种热闹劲,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
几个人各怀心事地吃了几口菜,又坐了一会,就散了。
红烧肉剩了大半盘,清燉鸡几乎没动,老周进来收拾桌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出了麵馆,阳光正好,照在四平乡的街上。
但几个人脸上都没什么笑意。
赵国胜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表,嘆了口气:“中午都喝了不少酒,就別上班了,放半天假,明天正常上班。”
李芳第一个反应过来:“真的?”
“真的。”赵国胜摆了摆手,“都回去歇著吧。”
王涛差点跳起来,但看了一眼刘伟的脸色,又忍住了。
刘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往隔壁村的方向走了。
李芳拎著包往街上走,走了一半又回来,把那盘剩的红烧肉打包带走了。
王建国推著自行车,走到陈平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医生,今天多亏了你。”
“没什么。”陈平笑了笑。
王建国点了点头,骑上自行车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平和崔莹。
“下午你去哪?”崔莹问道。
陈平愣了一下。
他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除了卫生院,哪都没去过。
宿舍回去也是坐著发呆。
“不知道,没地方去。”陈平摇了摇头。
崔莹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
“你跟著走就行了。”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轻快,马尾辫在肩膀上晃来晃去。
陈平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个人出了卫生院大门,往左拐,没走那条主街,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
路不宽,刚好够两个人並排走,两边是农田,地里种著玉米,秆子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这地方你来过吗?”崔莹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
“我去年刚来的时候,一个人无聊,到处乱走,发现了这个地方。后来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坐坐。”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一片杨树林,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水库。
不大,但很安静。
水是绿的,不是那种脏兮兮的绿,是碧绿碧绿的,像一块玉嵌在山窝里。
四周全是山,山上的树绿得发黑,倒映在水面上,把水也染成了深绿色。
水库边上长著一片芦苇,风一吹,白色的芦花飘起来,像是下雪。
没有人家,没有船,没有人。
只有水,山,风,和天上几朵慢悠悠飘著的云。
“怎么样?”崔莹站在水库边上,张开胳膊,深吸了一口气。
陈平站在她旁边,看著那片水,心里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被风吹散了一些。
“好看。”陈平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水库边上坐下来。
地上是石头和沙子,有点硌,但坐久了就习惯了。
崔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给他一张。
“擦擦,石头上凉。”
陈平接过来,垫在屁股底下。
两个人並排坐著,看著水面。
风吹过来,带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凉丝丝的。
“你刚才在饭桌上,为什么要帮赵院长说话?”崔莹忽然问道。
陈平想了想:“不是帮他说话,是大家都不容易。刘伟家里確实困难,三个月没发工资,换谁都得急。但赵院长也不是故意拖著不给,他是真没钱。”
“你觉得工资的事能解决吗?”
“能,病人越来越多,收入在慢慢增加。只要能保持这个势头,再过一两个月,工资应该能发出来。就怕……”陈平说道。
“怕什么?”
“怕卫生院撑不到那个时候。”
陈平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一圈一圈地盪开去,“药房的药快见底了,得进货,进了药就没钱发工资,发了工资就没钱进药,这是个死结。”
崔莹没说话,抱著膝盖,看著水面。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到脸上,她抬手別到耳后。
“你后悔吗?后悔来这儿?”崔莹转头看著陈平问道。
陈平摇了摇头:“不后悔。”
“真的?”
“真的。”
陈平又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在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天天开会、签字、应酬,看著忙,心里空,来这儿才一个多星期,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
崔莹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远处的山上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清脆,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陈平正看著水面发呆,余光突然扫到左边不远处有个人影。
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水库边上的石头上。
四十多岁的样子,头髮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脚上穿著一双拖鞋。
她就那么站在石头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水。
陈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怎么了?”
崔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女人。
那女人站在那,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石头上的木桩。
她的脸朝著水面,看不见表情,但她的肩膀在抖,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