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你考虑考虑,不用急著答覆,想好了给我打电话。”马院长很是诚恳的说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陈平接过名片,看了看,放在桌上。
包间里所有人都看著他。
崔莹抬起头,终於看了他一眼。
崔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担心,是一种……怕。
她怕他答应,怕他走了,怕他离开这个穷乡僻壤,回到那个她没办法跟隨的世界。
崔莹低下头,手指攥得更紧了。
陈平把名片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桌上,推到马院长面前。
“马院长,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不能去。”陈平拒绝了!
语气很轻,但是十分的坚决!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像是鬆了一口气。
尤其是赵国胜,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都红了。
崔莹的手指鬆开了,攥了半天的衣角皱成一团,她没抬头,但嘴角翘了起来,翘得很高。
谁都没想到,陈平竟然拒绝了,而且拒绝的如此乾脆。
马院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
他看著陈平,眉头皱了一下:“陈医生,你是嫌待遇不够好?有什么条件你可以提……”
“不是待遇的问题,我来四平乡,是因为工作需要,但在这待了一个多星期,我发现了更重要的事。”
“这地方缺医少药,老百姓看个病要跑几十里山路。
卫生院连台心电图机都没有,工资都发不出来。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那些腰椎间盘突出的、胃病的、蛇咬伤的,谁给他们看?
县医院可以没有我,可是如果四平乡卫生院没有我,怕是撑不下去的。”
陈平的语气中,带著一种豪迈,一种天下为公的豪迈。
马院长沉默了一会,然后嘆了口气:“陈医生,你这个性格,跟我年轻时候一样,但你要想清楚,你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你的技术会退步的,县医院有更好的平台,更多的病例,更大的发展空间。”
“马院长,技术退不退步,不在平台,在人。我在四平乡,一样能学,一样能进步。”陈平回答道。
马院长看了他好一会,然后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啤酒一口闷了。
“老赵。”他放下杯子,看著赵国胜,“你捡到宝了。”
赵国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端起杯子,手抖得厉害:“马院长,我……我敬您。”
马院长摆了摆手,站起来:“行了,饭也吃了,话也说了,我回去了。陈医生,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隨时给我打电话,名片你留著,別扔。”
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片,陈平犹豫了一下,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马院长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马医生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平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赵国胜赶紧跟上去送,王建国、刘伟、王涛、李芳也跟著出去了。
包间里只剩下陈平和崔莹。
崔莹还低著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画了两圈,停下来,抬起头,看著陈平。
“你真不去?”她问。
“不去。”
“为什么?”
陈平想了想,说:“这的面好吃。”
崔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声,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跟那天晚上月光下一样好看。
“你就嘴贫。”崔莹笑著说道。
陈平也笑了。
赵国胜他们站在门口,送走了马院长的车,转身回来了。
一大桌菜还没吃呢,他们可不会浪费了,毕竟这是卫生院破天荒的聚餐。
赵国胜走回包房,拍了拍陈平的肩膀,手还在抖,但拍得很重。
“陈医生,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赵国胜很激动。
“那就別说了,喝酒……”陈平举起酒杯。
赵国胜点了点头,“喝酒,今天这一桌算我的,不用卫生院出钱。”
“好,院长威武……”
“难得院长这么大方,今天狠狠吃。”
“老板,再来几瓶啤酒……”
整个包房热闹起来,全都给陈平敬酒,此刻的陈平,已然成了四平乡卫生院的主心骨。
比赵国胜这个院长,都受大家欢迎了。
陈平也是来者不拒,几瓶啤酒还是不在话下的。
“哎!这次马院长走了,以后指望县医院救济我们卫生院的想法落空了。”王建国突然嘆了口气,来这么一句。
这句话出口,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静了下来。
大家都知道,没有县医院的支持,那他们的工资怕是又要等著了。
赵国胜此时的脸色十分难看,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王建国这句话一出口,包间里的气氛就变了。
刚才还热闹得像过年,这会突然冷下来。
刘伟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僵在那。
他放下杯子,看了赵国胜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但那点不甘心压在嗓子眼里,压不住,最后还是冒出来了。
“赵院长。”
刘伟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包间里听得清清楚楚,“县医院这条路断了,那工资的事……到底怎么弄?我不是催你,可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孩子下个月要交学费,两千八。
我老婆说了,拿不出来就带孩子回娘家,不是嚇唬我,是认真的。”
赵国胜的脸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红。
他坐在那,手搁在桌上,杯子里的酒还没喝完,但他不敢端了。
他怕手抖得太厉害,酒洒出来,丟人。
“刘伟,你再忍忍……”赵国胜的声音乾巴巴的,像嚼了一块没味的木头。
“忍?”
刘伟的声音高了一点,“赵院长,我从去年忍到现在了。卫生院困难我知道,可我也困难啊。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五,听著不少,可一年到头拿到手的没几个钱。
我老婆在镇上超市打工,一个月一千八,两个人加起来都不够花的。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水电费要交,你让我怎么忍?”
李芳坐在刘伟旁边,低著头,筷子搁在碗上,没说话。
王建国有些尷尬,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县医院的路断了,卫生院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赵国胜被围在中间,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想承诺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刘伟说得对,王建国说得也对。
谁都没错,是卫生院太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