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胜的声音传来,带著明显的紧张和客气:“哎呀,马院长,您怎么亲自来了?来来来,里面请里面请!”
听到声音,陈平从自己的诊室走了出去。
看到院里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上印著“天海市苍阳县人民医院”的字样。
两个男人站在院子里,一个是那天在车祸现场见过的马医生,另一个五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深色夹克,皮鞋鋥亮,一看就是当领导的。
赵国胜站在他们面前,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不少,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端著缸子的手都在抖。
“马院长,您这是微服私访啊?”
赵国胜笑著,声音有点发紧,“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突然袭击,我也没安排呀。”
马院长笑了笑没回话,而是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陈平身上。
“你就是陈医生吧?”马院长直接朝著陈平走过来,伸出手。
陈平握住他的手:“马院长,您好,我是陈平。”
“好好好。”
马院长上下打量了陈平一眼,“比我想像的年轻,马医生回去跟我说了,说你用针灸止住了脾臟破裂的出血,还用针灸做了胸腔减压,把两个快死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我开始还不信,后来看了他拍的现场照片和分诊记录,不得不信。”
马医生站在后面,戴著金丝眼镜,白大褂换成了便装,看著陈平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跟那天晚上不一样了。
那天是从上往下看的,今天是从下往上看的,而且眼神中也没有鄙夷,全都是佩服之色。
“马院长过奖了,当时情况紧急,没办法的办法。”陈平谦虚的说道。
“没办法的办法?能把没办法的办法用得这么好,那才叫真本事。”马院长夸讚著。
赵国胜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有点僵。
他看看马院长,又看看陈平,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县医院的院长亲自跑来,不是来检查工作的,是来看人的。
看谁?
看陈平。
“马院长,您大老远跑来,还没吃饭吧?”
“正好快到中午了,我安排安排,咱们边吃边聊。”赵国胜说道!
正好趁著这个机会,巴结一下马院长,他跑了好几次县医院,连院长面都没见到,现在正是好机会。
马院长看了看手錶:“也行,那就叨扰了。”
赵国胜转身冲李芳使了个眼色:“李芳,去跟老周说一声,留个包间,我们一会过去。”
李芳应了一声,从药房窗口翻出去,跑著走了。
赵国胜又看了看王建国、刘伟、王涛:“你们几个也一起来,陪陪马院长。”
几个人点了点头,然后都看向陈平。
陈平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诊室简单的收拾了一下。
崔莹这时站在会计室门口看著,赵国胜见状,朝著崔莹摆手道:“小崔,你也一起跟著吧。”
崔莹一听,马上跟了上去,並且小声跟赵国胜打趣道:“赵院长,你今天真大方呀……”
“大方什么呀?一会走卫生院的帐,我兜里可没钱……”赵国胜小声道。
崔莹一愣,不由的翻了翻白眼。
一行人去了老周的麵馆。
麵馆不大,但老周在隔壁有间包间,平时不对外开,专门留给乡里请客用的。
包间里一张大圆桌,能坐十来个人,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宾至如归”,纸都发黄了。
赵国胜坐在马院长旁边,陈平坐在另一边,其他人则是隨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点好菜,不大一会就上来了!
老周亲自端菜,菜不多,但比平时的麵条强多了。
红烧肉、清燉鸡、炒鸡蛋、拌黄瓜、炒豆角、一碗酸辣汤。
赵国胜破天荒地要了几瓶啤酒,给马院长倒了一杯,又给陈平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马院长,您难得来一趟,我敬您一杯。”赵国胜举起杯子,手还在抖。
马院长只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陈平身上:“陈医生,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医科大学,本硕连读。”陈平回答道。
“本硕连读?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马院长满脸疑惑。
陈平笑了笑:“工作需要。”
马院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马院长,吃菜……”赵国胜给马院长夹了一块红烧肉。
赵国胜见马院长总是看陈平,找陈平说话,就怕没什么好事。
“好!”马院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並没有夹红烧肉,而是看著陈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陈医生,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桌子上的气氛突然变了。
赵国胜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们县医院急诊科,缺一个像你这样的医生。”
马院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来了,工资你自己提,职称我给你解决,房子的事也好商量。你在四平乡一个月挣多少?两千?三千?你到县医院,底薪八千起,绩效另算,五险一金全缴。”
包间里安静落针可闻。
赵国胜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端著杯子的手不抖了,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莹的身体微微一震,手指攥著衣角,显得有些无措。
她没看陈平,低著头,看著面前的碗,耳朵竖著,一个字都不想漏掉。
片刻之后,赵国胜终於开口了:“马院长,您这……陈医生才来我们这一个多星期……”
“老赵,我知道你捨不得。”
马院长打断他,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但你也知道,县医院的条件比你们这好得多,陈医生这样的本事,放在你们这浪费了。”
浪费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赵国胜的心里。
他想反驳,但张不开嘴。
他知道马院长说得对,县医院的设备、平台、发展空间,都比四平乡卫生院强一百倍。
陈平这样的人,確实不该困在这个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破地方。
但他捨不得。
二十年了,卫生院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医生。
一个能治蛇毒、能止內出血、能做胸腔减压的医生,一个能让老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看病的医生,一个能让卫生院起死回生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