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呢?”陈平问道。
孙秀英的声音哽住了,眼泪又涌出来,比刚才还凶。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孩子……孩子去年就不念了。学费交不起,他爸把钱都输光了,还借了一屁股债。孩子说妈我不念了,我去打工,挣钱还债。他才十五岁啊……”
她说不下去了,捂著嘴,呜呜地哭。
崔莹的眼眶红了,牙齿咬著嘴唇,咬得发白。
她想说什么,但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出不来。
孙秀英哭了一会,又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今天早上,他又让我去借钱。娘家借过了,亲戚借过了,邻居借过了,能借的都借了,谁还肯借?
我说借不到,他就打,打完说借不到就別回来。我在家里坐了一上午,不知道去哪,不知道怎么办。走到这儿,看著水,就想……”
她没说完,但陈平和崔莹都听懂了。
崔莹终於忍不住了,声音气得发抖:“你那个男人不是人!他赌博打老婆,还逼老婆去借钱,孩子都被他逼得輟学了,他算什么男人!”
孙秀英低著头,不说话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石头上。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孙大姐,你死了,你孩子怎么办?”
孙秀英的身体震了一下。
“你死了,你男人不会伤心,他只会换个老婆,继续赌。你孩子呢?他才十五岁,在外面打工,过年回来,妈没了,家没了,他怎么办?”陈平说道。
现在这个时候,也只有孩子,才能挽回孙秀英的命。
孙秀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她没有捂脸,就那么流著,流到下巴,滴在膝盖上。
“你不能死。你死了,便宜的是那个打你的人。你活著,才有指望。孩子还能回来,日子还能过下去。”
孙秀英抬起头,看著陈平,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我……我还能有什么指望?”她的声音在抖。
“指望多了,你男人赌钱,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但你得先活著。活著才有机会。你孩子还等著你,他打工挣了钱,回来找不到妈,他会恨你一辈子。”陈平说道。
孙秀英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新拖鞋,看了好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我不死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崔莹鬆了一口气,扶住她的肩膀:“孙大姐,我们先送你回去。”
孙秀英摇了摇头:“不用送,我自己回去。”
“不行。”
陈平站起来,“你这个样子,我们不放心。”
孙秀英低著头不说话,手指攥著衣角,攥得紧紧的。
陈平和崔莹对视了一眼。
崔莹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左一右,陪著孙秀英往回走。
孙秀英没拒绝,也没说话,就那么低著头走,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三个人穿过杨树林,走上那条土路。
玉米地还是哗啦啦地响,但陈平听著,觉得那声音跟来时不一样了,带著一股子闷气。
“孙大姐,你家在孙家沟哪个位置?”陈平问道。
“村东头,第三家。”孙秀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三个人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了孙家沟。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土坯房,墙上刷的白灰掉得一块一块的,像长了癣。
村东头第三家,院墙塌了一半,大门是两扇木板拼的,歪歪扭扭地掛在门框上,门上的红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
孙秀英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回头看了陈平和崔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是难堪。
“你们……別进去了,他看见了,又要闹。”孙秀英说道。
“你一个人进去行吗?”崔莹有些担心。
“行。”孙秀英点了点头,“我不死了,你们放心吧。”
陈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扇歪歪扭扭的大门。
“那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来卫生院找我,我叫陈平,四平乡卫生院的。”陈平说道。
孙秀英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平和崔莹站在门口,没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放心。
院子里传来孙秀英的脚步声,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躲什么。
然后是关门的声音,很轻,很小心。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紧接著是孙秀英的叫声,不是喊,是闷哼,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你还知道回来?钱呢?借到了没有?”
男人的声音,粗糲得像砂石,带著酒气,隔著墙都能闻见。
“没……没借到……”孙秀英的声音在发抖。
“没借到?没借到你回来干什么?”
又是一声闷响,然后是凳子倒地的声音。
崔莹的脸一下子白了,转身就要往里冲,被陈平一把拉住。
“你在这等著。”陈平的声音中带著杀气。
他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大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到处是垃圾和酒瓶子。
一个男人站在堂屋门口,四十来岁,膀大腰圆,光著膀子。
他一只手抓著孙秀英的头髮,另一只手举著,正要往下打。
孙秀英跪在地上,嘴角有血,头髮被他揪著,仰著脸,眼睛里全是泪。
陈平知道,这个男人肯定是孙秀英的老公赵德柱。
陈平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一把攥住那赵德柱的手腕。
赵德柱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见陈平,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横肉就拧起来了:“你他妈谁啊?”
陈平没说话,手上的劲儿加了三分。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咧开了,牙缝里挤出“嘶”的一声。
“鬆手!”赵德柱想挣开,但陈平的手像铁钳子一样,纹丝不动。
“你先鬆手。”陈平看了一眼他揪著孙秀英头髮的那只手。
赵德柱犹豫了一下,鬆开了。
孙秀英瘫倒在地上,捂著头髮,浑身发抖。
陈平也鬆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