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涛第一个衝出去赶鸡,追著那几只老母鸡满院子跑,鸡毛飞了一地。
李芳从药房窗口翻出来,跑去找抹布。
王建国捲起袖子,开始擦诊室的桌子。
刘伟在门口掛横幅,踩在凳子上,歪歪扭扭的,王涛跑过去帮他扶凳子。
赵国胜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一切,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他走到陈平旁边,压低声音说:“陈医生,你说这市卫生局怎么突然想起来咱们这儿了?多少年没人来过了。”
陈平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管了,来了就好。”
赵国胜搓了搓手,“到时候跟领导哭哭穷,说不定能拨点款。工资的事,就有指望了。”
陈平没说话,收拾著自己的东西。
把桌上的病历本摞好,银针包好,听诊器掛在墙上。
做完这些,他站在诊室门口,看著对面会计室的门。
门关著,崔莹在里面没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
“谁?”崔莹的声音闷闷的。
“我。”
门开了一条缝,崔莹站在门后面,眼睛还有点红,但不肿了,估计哭过又洗了脸。
她看了陈平一眼,没说话。
“明天市卫生局来视察,赵院长让大扫除,你屋里要不要帮忙?”陈平问道。
“不用。”崔莹的声音很淡,“我自己收拾。”
“哦。”陈平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崔莹也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眼神里有生气,有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我刚才说那些话,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是……我不是说你该走,我是说……”
“你说我父母爱我,让我为他们想想。”崔莹打断他,“你说得对,我是不懂事,我该听他们的话,回去嫁人,对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崔莹的声音高了一点,“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儿碍你事了?还是你心里还惦记著你前妻,觉得我……”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爸妈大老远跑来看你,挺不容易的。你跟他们吵架,他们难受,你也难受。我就是想说这个。”陈平解释道。
崔莹看著他,看了一会,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陈平,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跟父母回去吗?”她的声音很轻。
陈平没说话。
“不是因为赌气,也不是因为我爸妈逼我。是因为这有你。”崔莹鼓足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陈平愣住了。
崔莹转身把门关上了,轻轻的,没关死,留了一条缝。
陈平站在门口,看著那条缝,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热乎乎的,从胸口一直烧到嗓子眼。
他伸出手想推门,手指碰到门板,又缩回来了。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还是那条缝,没关死。
院子里,王涛在喊:“陈医生!快来帮忙!这横幅歪了!”
陈平应了一声,跑过去帮刘伟扶凳子。
刘伟站在凳子上,把横幅掛正了,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刘伟。”陈平喊了刘伟一声。
“嗯?”
“工资的事,会解决的。”
刘伟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陈医生,我信你。可我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陈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一下午,卫生院热闹得像过年。
赵国胜站在院子里,端著缸子,走来走去,一会说这不行,一会儿说那不好,嗓门大得整个卫生院都听得见。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几十年没这么亮过。
陈平把自己的诊室收拾好了,又去后院把石桌擦了,把崔莹门口的垃圾扫了。
崔莹一直没出来,但门开著,他能看见她在屋里擦桌子、叠文件、整理帐本。
两个人隔著门,谁都没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卫生院焕然一新。
墙还是那堵墙,窗户还是那些窗户,但乾净了,亮堂了,连空气都新鲜了。
赵国胜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都穿乾净点,说话客气点,別给卫生院丟人。”
“知道了!”王涛喊了一嗓子。
几个人散了。
王涛朝著陈平挤了挤眼,小声说道:“陈医生,崔莹好像哭了,你去看看。”
陈平瞪了他一眼,王涛缩了缩脖子,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平站在诊室门口,看著会计室的门。
门开著,灯亮著,崔莹坐在电脑前,没打字,就那么坐著,看著屏幕。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是桌面,一张蓝天白云的照片。
陈平走过去,站在门口。
“还不回去?”
“就回。”崔莹的声音很轻,没回头。
陈平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
马尾辫,白短袖,肩膀很窄,腰很细。
崔莹坐在那一动不动。
陈平知道崔莹的心思和感情,可现在他不敢接受,更不能接受。
陈平有自知之明,他跟著崔莹是两个世界的人。
“明天市卫生局来视察,赵院长高兴坏了。”陈平没话找话。
“嗯。”
“你说他们怎么突然想起来咱们这了?”
“不知道。”崔莹摇了摇头。
陈平看到崔莹这个样子,也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著后院走去。
崔莹起身,看著陈平的背影,轻咬著嘴唇走出了会计室。
她鼓足了勇气跟陈平说那些话,可陈平却没有任何回应。
崔莹在经过陈平宿舍门口的时候,发现灯没亮,陈平就在黑暗中躺著。
崔莹则是煮好了麵条,轻轻的喊了陈平两声。
陈平走过去吃麵条,这一次,两个人几乎都没有交流。
吃完饭,陈平就会宿舍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