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病人比上午还多。
陈平刚坐下,门口就排了四五个人。
当第三个病人看完,陈平正在开方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刘伟的声音,带著火气,比上次还大。
“赵院长!你不能这样!我老婆带著孩子回娘家了!她说工资再不发,就不回来了!”
陈平的笔停在半空。
“刘伟,你小声点,有病人……”赵国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求饶的意思。
“我不小声!”
刘伟的声音更大了,“我老婆走了!孩子也走了!我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你让我怎么小声?”
陈平放下笔,走到门口。
刘伟站在赵国胜办公室门口,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来。
赵国胜站在对面,端著搪瓷缸子,手在抖,茶洒出来,烫了手,他也没感觉。
所有人都看著这边,但没人说话。
上回该说的都说了,这回说什么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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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院长,你给我个准话。”
刘伟的声音突然低了,不是软了,是累了,累到没力气喊了,“工资到底什么时候发?你告诉我个日子,我等著。你不告诉我,我今天就没完。”
赵国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病人,又看了一眼刘伟,脸上的肉在抖。
他转过头,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帐本,翻开,又合上,再翻开,再合上。
翻了好几遍,最后把帐本摔在桌上。
“没钱。”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帐上就剩三千块了,要进药,要交电费,要买消毒液。发工资?发谁的?发你的,李芳的,王涛的,王建国的?发了这个月,下个月怎么办?卫生院不开了?”
刘伟站在门口,听著这些话,身体都跟著抖了起来。
“赵院长,我不是为难你,可我也是人,我也要吃饭,也要养家。我老婆走了,孩子也走了,我一个人待在这个破地方,图什么?”刘伟都要哭了。
院子里安静了。
那些病人站在诊室门口,看著刘伟,又看看赵国胜,没人说话。
一个老太太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让她別说话。
陈平站在诊室门口,看著刘伟的背影,又看看赵国胜那张灰白的脸,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知道刘伟没错,赵国胜也没错。
错的是上面不拨款,是卫生院穷,是这个破地方没人管。
可这些话说了也没用,钱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著,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苏梦的。
最近的一个是今天早上打的,他没接到,也没回。
他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按下去,又缩回来。
苏梦是市卫生局的副局长,她要是肯帮忙,给四平乡卫生院拨点款,调点设备,发工资的钱就有了。
他只要打过去,说几句软话,求她帮个忙。
他把手机锁了,塞回口袋里。
不想求她。
不是放不下面子,是不想再跟她有什么瓜葛。
离了就是离了,各过各的日子。
他陈平在四平乡过得挺好,吃得好,睡得好,心里踏实。
不求人,不低头,不回去。
可刘伟怎么办?
李芳怎么办?
王涛怎么办?
陈平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攥著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院子里,刘伟又开口了:“赵院长,我不求全发,你先给我发一个月的行不行?我先把孩子接回来。他在他姥姥家,天天哭,说要回家……”
赵国胜的眼眶红了,端著缸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低下头,看著缸子里那点凉茶,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院长……”刘伟的声音哽住了。
就在这时,赵国胜的手机响了。
赵国胜愣了一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从灰白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通红。
“餵?喂!是是是,我是赵国胜……对,四平乡卫生院……什么?明天?明天上午?好好好,我们准备,我们一定准备好!”
他掛了电话,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站在那里,嘴张著,眼睛瞪著,手机差点掉地上。
“赵院长?怎么了?”王建国从诊室走出来,皱著眉。
赵国胜转过身,看著院子里的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於喊出声来了:“市卫生局!市卫生局明天来视察!”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市卫生局?”
王涛从诊室蹦出来,“市里的领导要来咱们这?”
“真的假的?”李芳从药房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他们怎么会来咱们这种地方?”
王建国也是满脸不信道:“院长,你没听错吧?县卫生局的领导都不爱来,市里的怎么会来?”
“没听错!没听错!”
赵国胜的声音在发抖,激动的说道:“电话里说的清清楚楚,明天上午到,让我们做好接待准备!”
“下午不营业了!全体大扫除!王涛,把院子里那些鸡赶走,以后不许它们进院子!
李芳,药房里的药重新摆,过期的全扔了!王建国,诊室的桌子椅子擦乾净,病历本摆整齐!刘伟……”
他看了一眼刘伟,刘伟还站在那,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不知所措。
“刘伟,你去把卫生院门口那条横幅换掉,写个新的,就写『热烈欢迎市卫生局领导蒞临指导』!”
刘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去库房找横幅了。
赵国胜又转过身,看著院子里的病人,搓了搓手说道:“各位乡亲,今天下午卫生院有点事,不看病了。大家明天再来,明天再来。”
那几个病人互相看了看,嘀嘀咕咕地走了。
都不是什么大病,今天看,明天看都没有影响的。
院子里很快就空了。
赵国胜站在办公室门口,端著缸子,手还在抖,但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是一片死灰,现在是火烧云,红得发亮。
“都愣著干什么?动起来!”他喊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