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平是被崔莹的敲门声叫醒的。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咚咚咚”,是直接拿指关节磕,磕了三下,又磕了三下,跟催命似的。
“陈平,起来吃饭了。”
陈平睁开眼,盯著天花板愣了两秒。
昨晚喝了多少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王涛抱著酒桶不撒手,被刘伟硬拽下来的。
脑袋有点沉,嘴里发苦,但精神还行。
他应了一声,爬起来穿衣服,那件深蓝色的,崔莹说好看的。
推开门,崔莹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她还是那件白短袖,头髮扎起来了,脸上乾乾净净的,看不出一丝昨晚喝过酒的样子。
陈平怀疑崔莹是不是趁自己睡著的时候偷偷洗了个澡,把酒气全衝掉了。
“昨晚睡得好吗?”崔莹问道。
“还行。你呢?”
“挺好。”崔莹转身往外走,“走吧,刘叔那,他今天炸了糖油饼。”
两个人穿过前院,出了卫生院大门。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老汉摆好了摊子,豆腐摊前排著两个人,一个拎著篮子的老太太正跟老板爭几毛钱的事。
阳光照在街面上,照在那些老旧的铺面上,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小崔!陈医生!”
刘叔老远就看见了他们,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来了来了,糖油饼给你们留著呢,刚出锅的!”
他们刚坐下,刘叔就把油条、糖油饼、豆浆端上来了。
他没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了把椅子坐下了。
陈平看了他一眼,觉得不对劲。
刘叔平时不这样的,端完东西就回去忙了,今天这是有事。
“陈医生,昨晚你们卫生院跟人打架了?”
刘叔压低声音,但眼睛亮得很,一副“我已经知道了你別想瞒我”的表情。
陈平咬了一口糖油饼,没说话。
崔莹低著头喝豆浆,也不吭声。
“別装了,我弟都跟我说了。”
刘叔嘿嘿一笑,“他说赵院长举著个破啤酒瓶,嗷嗷叫著往前冲,把几个小混混嚇得跪地求饶。还有王医生,小拳头抡圆了,打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
陈平差点被糖油饼噎住。
他喝了一口豆浆,顺了顺,看了刘叔一眼:“刘叔,你弟是刘二?”
“对啊,昨晚你们不是在他那吃的吗?”
刘叔拍了拍大腿,“他都跟我说了,添油加醋说了半宿,说得我都想去看了。”
崔莹终於忍不住了,放下筷子,脸有点红:“刘叔,这事您別往外传了,赵院长说了,不许说出去。”
“不许说出去?”
刘叔笑了,“小崔,你们卫生院昨晚那一架,半个四平乡都知道了。赵院长举著啤酒瓶的样子,被好几个路过的人看见了,早就传开了。”
陈平和崔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完了,赵国胜白叮嘱了。
吃完早饭,两个人往回走。
刚拐进主街,迎面碰上了理髮店的张姐。
她正站在门口扫地,看见他们,扫把一停,眼睛一亮。
“小崔!陈医生!听说你们昨晚打架了?”
张姐的嗓门不比刘叔小,“赵院长真举著啤酒瓶冲了?王医生真打了?你们卫生院的人也太猛了吧,一群医生把几个小混混打得满地找牙?”
崔莹的脸又红了,陈平笑了笑,没接话,拉著崔莹快步走了。
走了没几步,又碰上了卖豆腐的老周。
老周推著三轮车,车上放著两板豆腐,看见他们咧嘴笑了:“陈医生,你们卫生院昨晚可是出了大风头啊。我那口子回来说,赵院长举著啤酒瓶的样子,跟电视剧里的英雄似的。”
陈平哭笑不得,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了,拉著崔莹赶紧走了。
回到卫生院,赵国胜已经在前院了。
他端著搪瓷缸子,脸色不太好,不是生病,是那种被人当眾揭了老底的彆扭。
看见陈平和崔莹进来,他咳嗽了一声,问:“吃了?”
“吃了。”陈平点了点头。
“路上碰见人了?”
“碰见了。”
“问你们了?”
“问了。”
赵国胜嘆了口气,把缸子放在窗台上,摸了摸额头:“这四平乡就这么大,屁大点事,半个时辰全知道了。”
陈平没接话,进了诊室。
崔莹也进了会计室。
八点半,正式上班。
病人陆陆续续来了,跟往常一样多。
但今天不一样的是,每个病人看完病,都不急著走,总要问一句。
“赵院长,听说你昨晚打架了?你这一把年纪的,还行不行啊?”
一个老头量完血压,笑呵呵地问。
赵国胜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说了句:“我好得很,再来几个也不怕。”
“王医生,你昨晚真打人了?”一个老太太拉著王建国的手,像摸宝贝似的摸来摸去,“你这个小身板,打得了人吗?”
王建国推了推老花镜,一本正经地说:“我那是留手了,怕打出事。”
“得了吧你。”老太太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齦。
李芳在药房里忙得脚不沾地,但也逃不过。
一个年轻媳妇来拿药,趴在窗口上,笑嘻嘻地问:“李芳姐,听说你拿盘子砸人了?你真猛啊。”
李芳翻了翻白眼:“谁说的?我就是泼了一盘菜,没砸。”
“那不都一样嘛。”
王涛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青紫青紫的,看著挺嚇人。
他今天戴了个口罩,想遮一遮,但遮不住。
病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没人戳破,只是笑。
刘伟今天话特別少,低著头记方子,谁看他他就躲。
但躲不过,一个老大爷拉著他的手说:“小伙子,听说你昨晚拿铁签子扎桌子了?年轻人,有血性,好!”
刘伟的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陈平也没逃掉。每个病人看完病,都要夸他一句“陈医生你身手真好”,他只能笑笑,说“练过几天”,然后赶紧开方子让王涛去抓药。
忙到快十点,院子里人少了一些,赵国胜刚喘了口气,门口又进来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