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骑著自行车,顺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天越来越亮,东边的山头被染成了淡红色,像抹了一层胭脂。
山路上没有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拖著,一长一短的,跟著车轮转。
路边的草叶上掛满了露珠,车轮碾过去,露珠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骑得不快,身上的伤让他使不上劲,左胳膊不敢用力,只能靠右胳膊撑著。
后背每顛一下就疼一下,像有人拿针扎。
脑袋最麻烦,低头的时候伤口会扯著疼,抬头的时候太阳穴会跳著疼,他只能把脖子僵著,目不转睛地盯著前面的路。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四平乡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街上已经有人了,卖菜的老汉在摆摊,豆腐摊前排著两个人,理髮店的张姐在门口扫地。
一切跟昨天一样,又跟昨天不一样。
他头上的纱布太扎眼了,路过的人都多看他一眼,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陈医生”,他应了一声,没停。
卫生院的大门开著,院子里洒了水,湿漉漉的,泛著光。
他刚拐进去,就看见了崔莹。
她站在前院和后院之间的那个拐角处,手里攥著手机,头髮没扎,散在肩膀上。
脸上没擦粉没抹胭脂,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
她穿著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子一边高一边低,她自己不知道,也没人告诉她。
她看见陈平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那,一动不动。
眼睛盯著他,从脸看到头,从头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全身。
她看见了他额头上的纱布,白得刺眼,上面还有渗出来的血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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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让崔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然后她跑了过来,步子很快,快到差点绊倒。
她跑到陈平面前,停住了,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又伸出来,又缩回去了。
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她的声音哑了,清了清嗓子,又哑了,“你怎么了?”
“没事。”陈平笑了一下,“皮外伤。”
“皮外伤?”崔莹的声音突然高了,高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你头上缠著纱布,身上全是血,你跟我说皮外伤?”
陈平看著她,看著她红红的眼眶,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不是疼,是酸,酸得他眼眶也热了。
“你一夜没睡?”陈平问道。
崔莹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咬著嘴唇,把眼泪逼回去了,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但还在抖:“你电话打不通,一个晚上都打不通,我打了几十遍,每一遍都是无法接通。
我不知道你怎么样了,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不知道你还回不回来。”
她说著说著,声音又高了,不是生气,是委屈,是害怕,是憋了一夜的恐惧终於找到了出口。
“我想去找你,但不知道孙家沟在哪,这里也没有计程车,我一个没法去。我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在这等,站在这等,等了一夜。”
陈平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崔莹没给他机会。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崔莹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顺著脸颊往下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院子里安静了。
风不吹了,树叶不响了,连老母鸡都不叫了。
陈平站在自行车旁边,崔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但那一米像隔了一条河。
陈平把自行车支好,往前迈了一步。
崔莹没退,也没动,就站在那,眼泪还在流。
陈平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对不起。”陈平的声音很轻,“手机坏了,打不通,我没事,真的。”
崔莹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把眼泪擦乾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你头上的伤,谁打的?”
陈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马虎,他带了一帮人,在赵德柱家堵我。”
崔莹的脸白了:“马虎?那个赌场的?”
“嗯。”
“多少人?”
“十几个。”
“你一个人打了十几个?”崔莹的声音又高了。
陈平没回答,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崔莹低下头,看著陈平身上那些血渍,看著那些皱巴巴的、破了的、沾满了泥和土的衣服,看了好一会,才抬起头,声音轻得像风。
“你疼不疼?”
陈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有点。”
崔莹咬著嘴唇,眼泪又要下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口,憋了好一会,才慢慢吐出来。
“走,进去,我给你换药。”
她转身往前走,步子很快,马尾辫在肩膀上晃来晃去。
陈平推著自行车跟在后面,把车停在诊室门口,拎著孙秀英给的那袋子鸡蛋和蘑菇,跟著崔莹进了诊室。
崔莹把医药箱打开,拿出碘伏、棉签、纱布、胶布,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她让陈平坐下,自己站在他面前,伸手去解他额头上的纱布。
她的手很轻,但还在抖,一圈一圈地解,解到最后几圈的时候,纱布被血粘在皮肤上,扯不下来。
她不敢用力,用碘伏浸湿了,等了一会,才轻轻揭下来。
伤口露出来了。
缝了三针,线头还在,针脚不太整齐,但伤口对合得不错,没有发炎,周围有点红肿,但不严重。
“谁缝的?”崔莹问道。
“孙大姐。”
“缝得还行。”
崔莹拿棉签蘸了碘伏,在伤口周围擦了一圈,换了新纱布,重新包扎好。
她忙完了,把东西收进医药箱,站在陈平面前看著他。
“还有哪儿伤了?”
“肩膀,后背,大腿。”
“把衣服脱了。”
陈平愣了一下,看著崔莹。
崔莹的脸红了,但没躲,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像是在说“你不脱我就帮你脱”。
陈平把t恤脱了。
肩膀上一大片淤青,青紫色的,从肩头一直蔓延到锁骨,像泼了一瓶墨水。
后背上也有好几块,肋骨那一块,腰上两块,顏色深浅不一,有的发青,有的发紫,有的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崔莹看著那些伤,嘴唇咬得发白。
她没说话,拿棉签蘸了碘伏,在每一处淤青上擦了擦,擦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擦完了,她退后一步,把棉签扔进垃圾桶。
“还有哪?”
“大腿。”
崔莹的脸又红了,但她没犹豫,蹲下来,把陈平的裤腿卷上去。
膝盖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周围青了一大片。
她用碘伏擦了擦,站起来,把东西收好,盖上医药箱的盖子。
“好了。”
她说完这两个字,转过身,背对著陈平,肩膀又开始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