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站起来,把t恤穿上,走到她身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她的肩膀上。
“真没事。”他的声音很轻,“我皮厚,扛揍。”
崔莹转过身,红著眼眶,瞪了他一眼,想骂他,又骂不出口。
她低下头,看见他脚上那双鞋,鞋面上全是灰,鞋带鬆了一只,拖在地上。
她蹲下来,把鞋带系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以后不许一个人去。”崔莹的声音很坚决,“以后去哪都要告诉我,几点回来也要告诉我,电话要保持畅通,不许关机,不许不接。”
此刻的崔莹,这语气,不知道还以为是陈平的女朋友呢!
陈平看著她,点了点头。
“听见没有?”崔莹的声音高了一点。
“听见了。”
崔莹这才鬆了一口气,转过身,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
她拿起那袋子鸡蛋,看了看,又放下,拿起那袋子蘑菇,闻了闻。
“孙大姐给的?”
“嗯。”
“中午我自费去买白条鸡,然后给你燉了补一补。”
“好。”陈平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诊室里,谁都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有人来了,王涛打著哈欠,跟谁在说话。
崔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陈平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很小,但陈平看见了。
“你昨晚真的没睡?”陈平问道。
崔莹没回答,转身走了。
陈平站在诊室里,看著她消失在拐角,嘴角翘了一下,也笑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皱巴巴的t恤,血渍还在,土还在,破了好几个洞。
他嘆了口气,把这件脱了,从诊室的柜子里翻出一件备用的白大褂,套在外面,遮住了。
七点半,赵国胜来了。
他端著他那个搪瓷缸子,从大门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陈平头上的新纱布,缸子差点没端住。
“陈医生!你头怎么了?”赵国胜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昨晚去孙家沟出事了?”
“没事赵院长,摔了一跤。”陈平笑了笑。
“摔了一跤?”赵国胜凑近了看,纱布下面隱隱约约能看见缝线的痕跡,“摔跤能摔成这样?你骗谁呢?”
王涛正蹲在诊室门口繫鞋带,听见这话抬起头,看见陈平头上的纱布,鞋带不系了,站起来就跑过来。
“陈医生,谁打的?”王涛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告诉我,我找他去!”
刘伟从门口进来,手里拿著本子,看见陈平头上的纱布,本子掉在地上,没捡。
李芳和王建国也都到了,全都把陈平给围了起来,关心的询问著!
“马虎。”陈平没再瞒眾人,“他带了一帮人,在孙家沟堵我。”
“马虎?那个赌场的马虎?”王涛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报警!我现在就去派出所!”
“別去了,也没证据。”
陈平摇了摇头,“他带的人打完了就跑了,去了也没用。”
王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伟把本子捡起来,拍了拍灰,站在旁边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赵国胜端著缸子,站在院子中间,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想骂人,不知道该骂谁。
他想报警,知道报了也没用。
他想做点什么,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人,迟早要遭报应。”赵国胜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行了,都別站著了。”陈平笑了笑,“该干嘛干嘛去,病人来了看见你们这样,还以为卫生院出什么事了。”
赵国胜站在院子里,嘆了口气,转身回了办公室。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陈医生,你要是身体不舒服,今天就休息一天,病人让刘伟和王建国顶著。”
“不用,我没事。”
陈平走进诊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马克杯,杯子里有水,温的,一定是崔莹倒的。
他喝了一口,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这时李姨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喊大家吃早饭。
赵国胜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后院,站在方海宿舍门前喊了一声:“方科长,吃早饭了!”
方海的宿舍门开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新眼镜戴著,脸上的伤还没好全,但比昨天消肿了一些。
他端著碗从宿舍走出来,步子还是那么小,但比前几天利索了一点,大概是在这待了几天,习惯了。
他走到后院门口位置,第一眼就看见了陈平。
陈平正从诊室走出来,额头上那块新纱布白得扎眼。
方海的目光在陈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更明显。
是那种想忍住没忍住、最后从牙缝里漏出来的、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很快就把那点弧度收住了,低下头,端著碗走进食堂,在桌子边上坐下来,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王涛看见了。
他蹲在食堂门口,手里拿著一个包子,没咬,盯著方海看了好几秒。
他站起来,走进食堂,把包子放在桌上,看著方海。
“方科长,陈医生昨晚被人打了。”王涛说道。
方海抬起头,看了王涛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是吗?怎么回事?”
“马虎,赌场那个傢伙,带了一帮人,在孙家沟堵陈医生。”
“哦。”方海低下头,继续吃包子,“人没事吧?”
“头上缝了好几针,身上全是伤。”
“那就好。”方海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王涛看著他,拳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刘伟从外面进来,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出去了。
陈平站在诊室门口,端著马克杯,喝了一口水。
他早晨在孙秀英家吃了,所以没去食堂!
崔莹从会计室出来,看到陈平站在诊室门口没动,於是问道:“走,去吃饭呀……”
“我早晨在孙大姐家吃过了,你去吧!”
陈平笑道!
崔莹点了点头,然后去了后院的食堂!
走进食堂,崔莹在方海对面坐下来,她看了方海一眼,低下头喝粥。
方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食堂里的气氛怪得很。
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李姨从厨房端了一盘咸菜出来,放在桌上,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说了句“多吃点”,转身回去了。
赵国胜端著缸子,站在食堂门口,没进去。
他看了看方海,又看了看陈平的诊室,嘆了口气,转身走了。
陈平坐在诊室里,翻著病历本,马克杯里的水喝完了,他没去倒。
崔莹从食堂回来了,看到陈平杯子空了,於是端著杯子去饮水机那接了一杯热水,放在陈平面前。
“有事喊我,你身上有伤,不要到处走动了。”崔莹说道!
“嗯!”
陈平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还疼吗?”崔莹问道。
“不疼了。”陈平笑了笑。
崔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自己的会计室。
不过陈平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那种心疼,很真实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