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你今年多大了?”
“虚岁三十二。”
“比莹莹大五岁。”崔莹妈妈点了点头,“你在卫生院一个月工资多少?”
陈平知道这个问题早晚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想了想,如实说了:“基本工资加绩效,大概五千多,卫生院现在效益不好,可能拿不了这么多。”
崔莹妈妈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那口茶把什么话压下去。
咽下去了,放下杯子,看著陈平,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变了一种味道。
不是疏远了,是近了,近到让人不舒服的那种。
“陈医生,你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莹莹也是个好孩子,但你们不是一路人。”
陈平看著她,没说话。
“莹莹从小没吃过苦,她想要什么,我们从来没亏待过她,她上的最好的学校,用的最好的东西,我们把她当公主养。”
崔莹妈妈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我不是看不起你,陈医生。我是当妈的,我得为女儿的未来著想。
你们两个在一起,以后怎么办?她在四平乡那个地方待一辈子?你一个月五千多的工资,能给她什么?”
陈平低下头,看著茶几上那杯没喝的茶。
茶水是金黄色的,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刚醒过来的蝴蝶。
他看了两秒,抬起头,笑了一下。
“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吧。”
崔莹妈妈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陈平的肩膀,说了句“你坐一会儿”,转身上了楼。
陈平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听见崔莹妈妈上楼的脚步声,踩在实木楼梯上,咯噔咯噔的,不急不慢。
然后是一阵敲门声,门开了,然后是崔莹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隔了几道墙,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对,是那种被突然打断时的不耐烦。
然后声音大起来了。
“妈,你说什么呢?是我让他来的!”
“我知道是你让他来的,但你不该不跟我说一声就往家里带人,他是个男人,你是个姑娘,住在一起像什么话?”崔莹妈妈的声音很大。
“又不是没地方睡,家里那么多空房间……”崔莹吼道。
“空房间是空房间,但他是外人,你爸回来怎么想?邻居看见了怎么说?”
“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乎別人的看法了?”
“我一直在乎。莹莹,妈是为你好,他要是实在没地方住,咱们出钱让他去住酒店,住最好的酒店,住多久都行,但不能住在家里。”
“我不!”
崔莹的声音突然高了,高得整个房子都在震。
陈平坐在沙发上,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的。
他咽下去,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帆布包,背在肩上。
他走到玄关,换上自己的鞋,把那双崔莹爸爸的拖鞋摆整齐,放回鞋柜里。
他打开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晃了一下眼睛。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了,轻轻的,没有声音。
小区里的路很乾净,两边的桂花树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
陈平背著帆布包,沿著路往外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路上碰见一个推著婴儿车的保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推车。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保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门打开了。
陈平站在马路边上,不知道往哪边走。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多。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隨便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
街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往。
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路边摊买烤红薯。
陈平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人注意他。
他走了一条街,又走了一条街,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
天海市他住了这么多年,但这一刻,他感觉每条路都陌生,每栋楼都不认识。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停下来。
对面是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著阳光,刺眼。
他眯著眼看了一会,绿灯亮了,他没走,站在那儿,看著人群从身边涌过去,又涌过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崔莹发来的简讯:“你在哪?”
他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
又震了一下,“陈平,你在哪,我去找你。”
他还是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过了马路。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几条街。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瘦长瘦长的,像一根竹竿。
无助,迷茫,没有方向!
此刻的陈平,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不知道去哪,也不知道该去哪。
一辆跑车从身后开过来,发动机的声音很低沉,很低调,但一听就知道不便宜。
车从他身边开过去,又倒回来了。
车窗摇下来,露出萧磊的脸。
萧磊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那种让陈平熟悉的、欠揍的笑容。
他看了看陈平头上的纱布,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帆布包,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心的,真心的高兴,真心的幸灾乐祸。
“哟,这不是陈医生吗?”
萧磊的声音很大,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头上怎么了?被人打了?怎么背著包,这是要去哪啊?不会是无家可归了吧?”
陈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副驾驶的车窗也摇下来了。
苏梦坐在里面,穿著一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头髮披著,化著淡妆。
她看见陈平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惊讶、心疼、尷尬、犹豫,最后定在一种压著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的样子上。
“陈平。”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陈平听见了。
陈平看著她,又看了看萧磊。
萧磊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著,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弹一首什么曲子。
他的嘴角翘著,眼睛在陈平和苏梦之间转来转去,像在看一场好戏。
“你怎么在这?”苏梦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