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从那道黑影刚穿出林荫的一瞬,就看见了。
他脸上没慌,坐姿没乱,甚至指尖夹著的烟都没颤一下。
只侧头,声音压得很轻,只让李建辉听见:
“建辉。去洗手间告诉小野,傅先生来了,让他先別出来。”
李建辉正笑著和凌烬说什么。
听见凌烬的话,他抬头往远处一瞥。
脸上的笑唰一下就没了,连嘴角的弧度都僵在半空。
他知道江野寻近几个月一直被稽查局调查,而且负责这个案件最上面的那位,就是傅璟宸。
“凌少,我马上去。”
李建辉多余一句话都没有,起身快步就往洗手间方向走。
凌烬坐在原地,眼都没抬,只是极轻地朝旁边球童递了个眼色。
球童立刻躬身过来,悄无声息撤掉桌上所有用过的杯子、烟缸,连一点残留痕跡都不留。
下一秒,佣人捧著信息素消除剂上前,对著桌周细细喷了一圈。
风一过,江野寻那股威士忌的气味,彻底消失得乾乾净净。
从头到尾,凌烬都是安稳的坐著,一动不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淡的笑。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等收拾妥当,他才朝著远处那个,李建辉带来的长髮omega招了招手。
女孩脚步轻得没声,快步凑到他身旁落座,坐姿规矩又乖巧。
不多时,李建辉回来,一言不发落座。
三个人依旧低头说著閒话,语气平常,神態自然。
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一股刺骨的冷意,正从远处一步步压过来。
直到傅璟宸站定在桌前。
那一瞬间,整片草坪的空气都沉了、冷了、僵了。
连风都停了。
李建辉立刻起身,腰微微躬著,声音放得极低:
“傅先生。”
凌烬这才抬眼,像是刚注意到有人,脸上恰到好处露出几分意外。
他从容站起身,往旁让了半步:
“傅先生?你怎么来了?这边请坐。”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这?”
傅璟宸没动,没坐,没说话。
只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冷冷扫过桌面,扫过周遭,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不用放信息素,不用沉脸,光是站在那儿,就自带一股要把地皮掀穿的压迫感。
凌烬没等到傅璟宸开口。
他先淡淡看向李建辉,语气平静,却不容推脱:
“建辉,你带小姑娘去別处玩一会儿,我跟傅先生说几句话。”
“是。”
李建辉立刻带著那个刚坐下、椅子还没坐热的omega,快步离开。
紧接著,沈清风也隨即转身,领著一眾保鏢退至远处。守在一个恰好隔绝二人谈话声的距离,安静待命。
桌边瞬间空了。
只剩下凌烬和傅璟宸。
一温一冷,一明一暗。
安静得可怕。
凌烬站在原地,白西装衬得人温润乾净,但他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收了收。
他抬眼看向傅璟宸:
“是出什么事了吗?”
傅璟宸的目光沉沉落在凌烬身上,那是身居高位、执掌生杀多年,淬炼出的审视。
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只是钉在人身上,像在排查每一丝破绽。
他声线冷硬,一字一顿,带著不容置喙的问责:
“凌烬,我提醒过你的话,你最好没忘。”
凌烬垂了下眼,像是在认真回想,再抬眼时神色依旧坦然:
“你提醒过的事,我自然记著。”
他顿了顿:
“只是到底出了什么事,值得你亲自过来?”
傅璟宸看著他,没有绕弯,语气极重:
“让江野寻出来。”
凌烬明显愣了一瞬,眉梢轻轻一挑,茫然得很真实:
“谁?”
他甚至还笑了下,神情坦荡得找不到一丝假:
“傅先生,他怎么会在我这儿。”
说完,凌烬像是才反应过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你说的,提醒我的事,是关於他啊?”
凌烬鬆了口气,眉眼又恢復那副温雅模样,看著傅璟宸,语气诚恳:
“你早就和我说过,他是稽查局盯著的人。”
“我不可能跟他扯上关係,更不可能让他出现在我这里。”
“我向来懂分寸,不该碰的人,绝不会沾。”
傅璟宸就这么看著他。
没有质疑,没有戳破。
因为,傅璟宸手里根本没有確凿证据。
他只有暗查组传回来的一条信息——
江野寻的手机信號,最后消失在这片高尔夫球场五公里內。
他不確定江野寻在不在,更不確定凌烬是不是真的藏了人。
他今天来,是试探、是施压、是诈凌烬。
诈一诈,看凌烬会不会慌,会不会露出半点马脚。
可凌烬太稳了。
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反应,全都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傅璟宸没再追问,只是拉开椅子,静静坐下。
凌烬见他坐下,也从容落座,姿態依旧优雅得体,仿佛刚才那几句针锋相对,只是平常寒暄。
阳光铺在草坪上,却一点都暖不进傅璟宸的心里。
凌烬先开口,语气温淡,不著痕跡把话题从敏感事上扯开。
聊首府近期局势,聊政商变动,语气平和,却句句都在刻意缓和气氛。
而江野寻,就藏在这一片平静之下,离他们不远。
他叼著烟,双手插兜,站在远处树荫底下,望著桌边的傅璟宸。
烟往上飘,他微微眯起眼。
“这都能找过来……”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往反方向走,慢悠悠地独自离开。
傅璟宸跟凌烬没聊几句,直接起身,带著人走了。
但他没走来时的原路。
凌烬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攥了攥。
傅璟宸不好骗。
他不走原路,就是有疑心。
哪怕面上看不出来,这一步路,已经是在试探。
傅璟宸领著一帮人,穿过树林。
这里他来过太多次。
毕竟他跟凌烬的关係,本就比和別的家族继承人走的近。
所以,凌烬经常喊他来这。
他走得不快,脚步很稳,脸上看不出喜怒。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一路走,一路的眼睛都在扫。
扫树影,扫草丛,扫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
三五米远,一棵大树底下。
江野寻就正大光明靠在树干上,背对著傅璟宸的方向。
他不躲不藏,浑身松松垮垮地,半点儿紧张都没有。
他抱著胳膊,仰著头,眼神落在树叶缝的光斑上,散漫到极致。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傅璟宸一行人,已经走到了近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