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行长站在床头柜前,酒劲全退了。
他伸出右手,手指抖得厉害,捏住纸袋边缘的封口线。
用力一扯,牛皮纸袋被撕开一道口子,他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大床上。
最上面是一张高清彩印照片。
照片背景是澳洲布里斯班的一处公园,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骑著滑板车,旁边站著一个年轻女人。
刘行长双腿发软,跌坐在床沿上。那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连他老婆都不知道。
他抓起第二张纸,南城通达贸易公司公帐匯款单,收款方正是他在海外地下钱庄的帐户。
金额、时间、经手人签字,清清楚楚,连小数点后两位都不差。
第三张纸,澳门葡京赌场贵宾室的洗钱流水帐单。上面盖著赌场的暗花印章。
刘行长双手抱著头,额头上的冷汗砸在床单上。
这些东西只要递交到省巡视组,他这辈子就到头了。死刑都不为过,这可是五千万的公款。
他翻动纸张,在最底下找到一张巴掌大的白色字条。
上面只有两行字。
早晨八点前,塔寨村祠堂。
刘行长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凌晨两点半,距离八点还有五个半小时。
他顾不上换掉身上散发著酒气和香水味的衬衫,连滚带爬衝出主臥。
跑到玄关处,他抓起车钥匙,连皮鞋都没顾上穿,趿拉著一双软底拖鞋拉开大门冲了出去。
电梯数字跳动得极慢,刘行长不停地按著开门键。门刚开一条缝,他就硬挤了出去。
地下车库里空荡荡的,他跑到自己那辆黑色奔驰前,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室。
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点火孔。
引擎发动,他一脚油门踩到底,奔驰车衝出车位,轮胎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御景湾小区的道闸还没抬起,奔驰车直接撞断了塑料起落杆。
保安从岗亭里跑出来,指著车尾灯大骂:“刘先生!你疯了!”
刘行长根本听不见。他现在脑子里只有塔寨村祠堂这几个字。
车子驶上市区主干道,红绿灯对他已经失去了意义。他连闯四个红灯,直奔出城的高速公路。
车厢里一片死寂,刘行长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翻找,摸出半盒烟。
他咬出一根,拿起打火机。
手抖得打不著火,火苗刚窜上来,又被他发抖的手指晃灭,他气急败坏地把打火机砸在挡风玻璃上。
白天在银行走廊里,林福拿著红头文件求他放款。
他高高在上,让保安把林福赶出去。
晚上在金樽会所,他向冷秋保证林家拿不到一分钱,冷秋许诺把林家后山的水泥厂交给他。
他以为自己捏死了林家,现在他才知道,林家早就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刘行长拿起手机,拨通了南城通达贸易公司老板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刘行长,这大半夜的,有急事?”电话那头传来含糊的声音。
“你那边的帐本,最近有没有人查过?”刘行长声音嘶哑。
老板打了个哈欠:“没有啊,帐本全在保险柜里锁著,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您放心,出不了岔子。”
刘行长掛断电话,后背发凉。
帐本在保险柜里,林家是怎么弄到这些精確到个位数的流水单的?
他们连地下钱庄的转帐记录都能查到底朝天,这种手段,冷秋背后的三大財阀也做不到。
林家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奔驰车驶出高速,拐上通往塔寨镇的省道。路况变得极差,坑洼不平的柏油路让车身剧烈顛簸。
刘行长死死踩著油门,不敢有丝毫减速。底盘不时刮擦到碎石,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半。
他实在受不了內心的折磨,翻出林福白天留在银行前台的名片,照著號码拨了过去。
塔寨镇,林家祖祠后院。
林福坐在书桌前,看著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陌生號码,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太师椅上的林霆。
林霆端著茶杯,轻轻点了点头。
林福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林总!我是刘建明!”空荡的祖祠里迴荡著刘行长带著哭腔的喊声。
林福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开口:“刘行长?这大半夜的,您不在御景湾的高档大床睡觉,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我错了!白天是我有眼无珠,我猪油蒙了心!林总,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刘行长在电话那头喊叫。
林福冷笑:“刘行长这话我听不懂,您可是市分行的一把手,我们林家就是个泥腿子建筑队,连个二级资质都没有,哪敢高抬您的手。”
刘行长快哭了:“款子我批!不用走流程,我用分行的特批权限,今天上午八点!两千万直接打进你们林家的公帐!”
“刘行长,您白天可不是这么说的。”林福敲了敲桌子。
“您说市里所有银行联网通报,谁敢给我们林家放一分钱,谁就脱衣服滚蛋。您这责任,担得起吗?”
“我放屁!我那是在说胡话!”刘行长在车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声音清脆。
“林总,您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我床头柜上那份材料千万別交上去!”
林福看了一眼林霆。林霆放下茶杯。
“材料?什么材料?”林福语气平静,“我们太公说了,这事不急。
明天上午市建委的陈副总指挥要去现场收我们的標书,我们正发愁呢。”
“陈副总指挥那边我去说!我去扛!进场的定金我来出!”刘行长疯狂大喊。
“林总,我要见林太公,我现在就在路上。”
“太公在祠堂喝茶,您看著办。”林福说完,直接掛断电话。
车內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刘行长把手机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
进入塔寨镇地界,两侧全是连绵的农田和果园,偶尔能看到林家建筑队连夜施工的探照灯光。
刘行长降下车窗,冷风灌进车厢,让他清醒了一点,他现在不敢想冷秋的两千万。
他只想保住自己的命。只要林家不把这些材料交上去,让他干什么都行。
批款算什么,他可以亲自把钱送到林家工地上去。
车子驶过塔寨镇的街道,开向塔寨村的村口,前方的路越来越窄。
天刚蒙蒙亮,刘行长那辆沾满泥巴的轿车停在了塔寨村的百年牌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