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驶入滨江派出所大院,稳稳停住。
陈浪推门下车,顺手拉了沈清辞一把。
值班台后面,几个原本在打哈欠的年轻民警,在陈浪背著人走进来的瞬间,齐刷刷坐直了身体。
难以置信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陈浪身上。
“是他……”
“臥槽真是他!网上那个从跨江大桥上跳下去的狠人!”
“跑酷那个神仙!我刚才还在刷他的视频!三中那个落榜生!”
大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
带队的老民警清了清嗓子,用力敲了敲桌面。
“行了行了!都把下巴收一收,该干嘛干嘛去!”
他转向陈浪,语气不自觉客气了许多。
“你,把小姑娘先放那边长椅上坐著,过来这边做个登记。”
陈浪“嗯”了一声。
他背著沈清辞走到墙角那排冰凉的铁质长椅边,动作很轻地將她放下来。
沈清辞的脸从兜帽里露出来一点,眼睛红肿,头髮乱糟糟沾著沙粒。
她蜷缩著,把自己死死塞进椅角和墙壁的夹缝里。
陈浪没多说,抬手又把那件宽大的黑色外套往上扯了扯,把她的脸重新盖住大半。
“捂严实了,这儿灯太亮,刺眼。”
说完,他才转身走向老民警示意的那张桌子,拉开椅子坐下。
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刚坐定,派出所大门被猛地推开。
冷风灌进来,裹挟著一阵尖锐的高跟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噠。噠。噠。
急促,愤怒,带著不顾一切的尖锐感。
一个穿著香檳色套装的女人冲了进来。
女人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的脸绷得极紧,手里死死攥著一个铂金色手包。
她身后,一个穿著皱巴巴西装、额头冒汗的中年男人几乎是小跑著跟进来,试图拉住她的胳膊。
“赵女士!赵女士您冷静一点!这里是派出所,不能——”
“滚开!”
女人一把甩开班主任老李的手。
她目光在大厅里快速扫过,瞬间锁定长椅角落里那个裹著黑色外套的影子。
她踩著高跟鞋衝过去。
“沈清辞!你给我起来!”
尖利的女声在大厅里炸开。
长椅角落的那团黑色阴影狠狠哆嗦了一下,沈清辞把自己往墙角缝隙里拼命塞。
苍白的手指抠住宽大外套的边缘,指节泛白。
坐在登记桌前的陈浪转过半边身子。
他靠著椅背,食指屈起,叩了叩硬邦邦的桌面。
“大妈,这里是派出所,不是你家菜市场。”
陈浪扯起半边嘴角,嗓音懒散。
“麻烦把高频噪音收一收。”
“没看见嚇著人了吗?”
赵玉兰的表情瞬间扭曲,她停下冲向长椅的脚步,豁然转头。
充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对上陈浪。
就这个声音,电话里那个囂张到极点的小王八蛋!
赵玉兰指著陈浪的手指开始剧烈发抖。
“是你!”
“你个混蛋玩意儿!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陈浪没动,甚至有空偏了偏头,避开那只差点蹭到自己脸的手包。
“大妈,您这手包挺贵的,悠著点甩。”
陈浪慢悠悠开口,语气欠揍,“砸到我不要紧,砸坏地上这地砖,您赔不起。”
赵玉兰被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彻底激怒。
“沈清辞!你给我滚起来!”
她越过陈浪,伸手就要去扯长椅上那团裹著黑色外套的影子。
“躲在里面算什么东西!跟我回家!现在!立刻!”
手指即將触碰到外套边缘的瞬间。
一只手横空拦截。
陈浪手臂一伸,五指张开,不轻不重地钳住赵玉兰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稳得像焊死在原地。
“鬆手!”赵玉兰尖叫。
陈浪没松。
他只是微微侧身,整个人精准卡在赵玉兰和长椅之间。
黑色工装外套的布料绷在他宽阔的肩背上,遮得严严实实。
那团影子缩在椅角和墙壁的缝隙里,一动不动。
只有两只苍白的手,死死攥住陈浪垂在身侧的外套下摆。
布料被扯出尖锐的褶皱。
隔著那层工装布,她能感觉到陈浪手臂肌肉的线条,稳得没有半点颤抖。
十二年。
从六岁那年,那个女人以妈妈的身份踏进家门开始,整十二年。
十二年来,每次那个女人衝过来,她都只能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等著那双保养精致的手落在自己身上,或者更准確地说,落在她那些“不够完美”的成绩单上。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身体挡在了她和那双手之间。
像一堵墙。
一堵不会移动、不会崩溃的墙。
“放开!你放开我!”赵玉兰挣扎起来,“你拐骗我女儿,现在还敢在派出所动手?!”
值班台后面,几个年轻民警已经站起来了。
带队的老民警皱著眉,走过来。
“这位女士,注意你的言辞。”老民警声音沉稳,“这里是派出所,有事说事,不要吵闹。”
赵玉兰立刻转向他,“警察同志!您要给我做主啊!”
她指著陈浪,手指头抖得厉害。
“就是这个小流氓!他教唆我女儿跳桥!我女儿平时最听话了,肯定是被他蛊惑了!”
“他不仅砸坏了我女儿的手机,现在还扣著我不放!这是绑架!是非法拘禁!”
一旁的班主任老李也擦著汗凑上来,附和道:“是啊警察同志,清辞这孩子平时真的很乖,从不惹事……今天这事太反常了,肯定是受了外人挑拨。”
年轻民警们面面相覷。
他们刚才还在值班台后刷短视频。
视频里那个从跨江大桥跳下去救人的神仙,三十万人在线围观。
现在这大妈跑来报案说人家教唆跳桥?
还拐骗?
几个年轻警员看向赵玉兰的眼神微妙起来。
“女士,”老民警抬手压了压,“办案要讲证据。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证据?”赵玉兰拔高音量。
“我是她亲妈!我难道不了解我女儿?她要是没被蛊惑,能跟这种不三不四的混混在一起?”
“我现在就要带她回家!我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我的管教天经地义!”
她又伸手去够沈清辞。
陈浪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值班台方向。
“警察叔叔,借你们大屏幕用一下。”
老民警愣了一下。
下一秒,陈浪已经走到登记桌前,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连接。
派出所大厅墙壁上那块六十寸的液晶显示屏瞬间亮起。
画面跳出。
悬浮直播球,录下了今夜一切。
8k画质,纤毫毕现。
画面里,沈清辞站在跨江大桥外侧检修道上。
白裙猎猎,长发凌乱。
那张苍白绝美的侧脸对著镜头,脚下是翻涌的漆黑江水。
弹幕的惊恐和尖叫被系统处理成背景音。
紧接著,画面右下角弹出一个手机通知栏的特写。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你是不是又在用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方式威胁我?】
【录取通知书没下来之前,你给我好好呆在家里!】
【沈清辞我告诉你,你的人生不是你自己的!是我花了多少心血培养出来的!】
每一条,都带著红色感嘆號。
压迫感穿透屏幕,砸进派出所寂静的大厅。
老李脸上的附和笑容僵住了。
几个原本看热闹的年轻民警,脸上的表情也收了。
画面还在继续。
陈浪捡起手机,按下接听,开免提。
“沈清辞你死哪儿去了!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你不接?”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给我滚回来!”
“录取还没下来你就开始浪了?你对得起我这些年——”
赵玉兰尖锐到失真的咆哮,从派出所大厅的音响里炸开。
立体环绕。
高清无损。
每一个字都带著尖锐的恶意,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录音还在继续。
“她又搞这一套?!一不顺心就拿死来威胁我!”
“我生她养她十二年,我还不了解她?她那点老鼠胆子敢跳桥?”
大厅里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老民警脸色铁青。
几个年轻民警瞪大了眼,看向赵玉兰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老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刚才居然还帮著这种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