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的另一头,早市的人流推著挤著往窄巷里涌。
叶星语一步步往前挪,碎花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湿黏地贴著脊梁骨。
脸上的粉底盖了三层,依然遮不住眼底一片乌青。
昨晚在离岸流里被海水倒灌的窒息感,到现在还梗在喉咙里,拉扯著神经一点点抽痛。
闺蜜苏念念紧贴在侧边,手里那瓶矿泉水被捏得变形,发出刺耳的塑料声。
走在最前面的龙少停住脚。
高定皮鞋碾碎石板上的一片枯叶,他转过头,眉头拧出明显的不耐烦。
“叶星语,把你那张哭丧脸收一收。”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
“公司花大价钱推你,不是让你来大理奔丧的。”
“这副样子拍给谁看。”
叶星语睫毛抖了抖,没出声。
苏念念跨前半步挡在她侧面,嗓子像含著粗砂。
“她昨天差点淹死在海里。”
“医生说心臟停跳快一分钟,今天逼她带伤出来拍烂俗恋爱物料,你们有良心吗。”
龙少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西装袖口。
“念念是吧。”
“你闺蜜签了对赌协议,白纸黑字两千万。”
“到期数据不达標,法务函直接寄到她老家农村。”
“她喘不喘气我不关心,热度断了,谁都没好日子过。”
助理赶紧去拽苏念念的衣角,小声劝著。
“星语姐,龙少也是为了公司好。”
“今天这组物料必须上,把昨天违规下海的事压下去。”
叶星语抬起头,早晨的阳光落在脸颊上,照不出半点血色。
“今天不想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龙少被气笑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皮鞋尖几乎抵住她的脚尖。
“你不想。”
“叶星语,搞清楚你的身份。”
“公司捧你,你是百万粉的千变魔女。”
“不捧你,你连帐號密码都摸不著。”
“两千万的债,你拿命还。”
叶星语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出惨白。
苏念念刚要骂人,手腕被叶星语冰凉的手拉住。
龙少把手插进裤兜,嘴角掛著笑。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发什么疯。”
“让助理翻遍全网查监控找那个把你捞上来的男人。”
“怎么,想演小说里以身相许的戏码。”
叶星语猛地抬头。
“找救命恩人怎么了。”
苏念念喊出了声。
“没有他,星语已经在太平间了。”
“你管好你的狗。”
龙少虚空点了点叶星语的额头。
“那人要有背景,早拿著热搜找星耀互娱要钱了。”
“现在连个水花都没有,就是个运气好的普通路人。”
“满世界找一个陌生男人,传出去你那些男粉能把你撕烂。”
叶星语咬住嘴唇,咬出一排发白的齿印。
铺天盖地的无力感灌满全身。
苏念念眼泪砸在青石板上,嘴里反覆叨念著你们不是人。
龙少转身就走。
就在这一瞬间,叶星语原本空洞的眼眶里,突然倒映出人群缝隙里的一抹黑。
阳光穿透薄雾。
五米外,一件没有商標的黑色衝锋衣闯了进来。
高挺的鼻樑,锋利的眉眼,左耳那枚在日光下泛著冷硬金属光的黑色鈦钢耳钉。
男人单手插兜走在人潮里,漫不经心的步伐硬是在拥挤的早市里隔开了一圈真空带。
是他。
昨晚狂暴的离岸流里,就是那条硬如铁石的手臂锁住她的腰,把她从水鬼手里拖回人间。
那件带有薄荷菸草味的衝锋衣,她记一辈子。
叶星语眼底炸开亮光,甩开助理就往那边冲。
龙少眼皮一跳,横步拦在面前。
“干什么去。”
“让开。”
叶星语眼眶通红。
“昨天就是他救的我,我要去道谢。”
“那是救命恩人,你凭什么拦。”
苏念念也去推他。
龙少冷下脸往那边看了一眼。
普通的黑t恤和黑色衝锋衣,旁边还跟著个戴小白花环的女生,两人手里手里拿著路边摊的几块钱小吃。
两个穷游大理的穷学生。
龙少伸手一把扣住叶星语的手腕。
“找了一整晚,就为了这么个穷酸货。”
“放开我。”
叶星语拼命挣扎。
苏念念扑上来掰手指。
龙少眼神一冷,侧身一肘顶在苏念念肩膀上。
苏念念往后猛退三步,撞在青砖墙上,矿泉水瓶滚进了下水道。
助理赶紧上前抱住苏念念的腰。
龙少手指收紧,修剪乾净的指甲直接掐进叶星语手腕的软肉里。
“別给脸不要脸。”
“今天物料拍不完,回去等法务函。”
“还有,再敢闹,昨晚你发疯找男人的监控我立刻发给娱乐號。”
“標题就叫清纯魔女深夜寻欢,看粉丝信谁。”
叶星语浑身发冷。
看著那个在人群里越来越远的黑色侧影,眼泪终於淌了下来。
她往后伸出另一只手,在苏念念手背上按了按。
別说了。
我不去了。
五米外。
沈清辞咽下最后一口温热甜香的乳扇,纸袋捏在手里沙沙作响。
吵闹声从左边巷角传过来。
那个穿黄裙子的女孩正被男人拽著,双眼通红。
那双眼睛没有看拽著她的人,而是带著溺水者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的疯狂,直勾勾钉在身边的陈浪身上。
沈清辞指尖一顿。
那个眼神她认识。
十天前,站在跨海大桥外,看陈浪朝自己伸出手时,她也是这么看著他的。
胸腔里猛地窜起一股陌生的酸涩。
陈浪是她的承重墙。
这面墙下,只能站她一个。
沈清辞下頜稍稍收紧,清冷的眉眼间多了少见的执拗。
她一步跨近,左手直接穿过陈浪的臂弯。
白皙的手指隔著粗糙的衝锋衣布料,严丝合缝地扣住了他小臂坚硬的肌肉线条。
指节发白。
整个人没有留半分缝隙,紧贴在他身侧。
陈浪脚步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那只用力抓紧的手,再抬眼看向沈清辞紧绷的侧脸。
女孩耳根透著红,却绷著脸直视前方,像只护著领地的小小野兽,向所有人亮出了爪子。
陈浪唇角压出笑意。
他没抽手,反而伸出另一只手,在她用力到发白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直播间弹幕停顿了半秒,隨即直接刷爆。
【臥槽臥槽。清辞妹妹主动上手了。】
【看她抓紧浪哥胳膊的力道,这是给浪哥上锁啊。】
【左边那个黄衣妹子看浪哥的眼神绝逼拉丝了,清辞妹妹看懂了,直接开启护夫模式。】
【废话,换我被浪哥从海里捞上来还要披衣服,我也当场想好二胎名字。】
【清辞妹妹:救命之恩可以,这男人我的。】
【不学无术(秦风):师娘这波操作满分,抓得牢牢的。】
【別磕了,左边那个西装男动手了。他拿手肘撞人,还掐著妹子胳膊。】
【光天化日欺负女孩子,浪哥管管。】
陈浪任由沈清辞抱著胳膊。
街角的爭吵声没过大脑,但满级体能带来的敏锐听觉已经把对赌协议和深夜寻欢几个字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偏头看著沈清辞护食的样子,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沈老师,抓这么紧,怕我跑了。”
沈清辞咬著唇没吭声,手指反倒抓得更牢。
“行,算你护驾有功。”
陈浪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轻轻鬆鬆拉回自己身后半步,圈进最安全的位置。
隨后转过身。
散漫的笑意从眼底抽离。
他在杂乱的人流里抬起眼皮,黑色耳钉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冷光,目光沉沉压向五米外还掐著叶星语的龙少。
就这一眼。
龙少脸上的冷笑卡住了。
一股凉意顺著脊梁骨往上爬,扣在叶星语手腕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鬆了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