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国没管地上的赵玉兰。
他撑著膝盖站直,腿肚子打著哆嗦,一步步挪回台阶上。
走到那张长椅前,看著衣服底下一动不动的女儿,四十多岁的汉子像被抽了筋,扑通一声单膝砸在地上。
脑袋抵著长椅边缘,肩膀一耸一耸,半天没憋出动静。
他弓著背,脸凑近去寻兜帽底下的眼睛,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清辞,爸来了,爸在这。”
亲爹凑到跟前,她连躲一下的动作都没有,活像个木头桩子。
他往后撤了半个身位,两根手指死死掐住鼻樑,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是我的错……”
“这些年……出差、签单、应酬、喝酒……我以为只要我把钱给够了,只要家里什么都不缺,她妈就会照顾好她。”
“我以为只要成绩单上是第一,就代表我女儿过得很好……”
他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指甲把太阳穴刮出一道红印子。
“是我不配当个爹。是我亲手把她扔给了一个疯子……”
抬手就是一巴掌,脆响在冷风里打著转。
沈建国看著毫无生气的女儿。
他將西装外套又往上拉了拉,选择让她一个人静静。
隨后,他转过身,看向十几步外,靠在走廊拐角墙壁上的陈浪。
陈浪一条腿支著墙,嘴里叼著棒棒糖的塑料棍,看著中年男人走近。
沈建国走到跟前,膝盖一弯,直挺挺就要往下砸。
陈浪伸手一抄,卡著沈建国的胳膊肘往上一托,离地还有一寸,硬是给架住了。
陈浪鬆了口里的塑料棍。
“別介,沈叔。跪天跪地跪父母,跪个十八岁的臭小子,不至於。”
沈建国愣住,被架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少年。
少年的脸上沾著乾涸的泥沙,左耳的鈦钢耳钉在路灯下折射出冷光,那只手却稳如磐石。
沈建国顺著力道站直,往后退了一步,腰弯了下去。
上半身折过九十度,定格。
“小兄弟,今晚你救了我闺女的命。这份恩,我沈建国拿命记。”
他手忙脚乱去摸西裤口袋,掏出支票簿。
“你说个数。多少钱都行!房子、车子、江城的商铺,只要我沈建国拿得出来的,你隨便开——”
“不要。”
陈浪打断他,语气乾脆。
沈建国猛地直起身,急了:“小兄弟,你別嫌少,我还可以——”
“沈老板。”
陈浪突然换了个称呼。
陈浪站直身体,视线越过沈建国的肩膀,落向不远处的长椅。
“钱买不回命。你知道你女儿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吗?”
沈建国张了张嘴,没出声,眼底满是惶恐。
“重度抑鬱。”
沈建国脸上的血色刷地没了。
陈浪没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开口。
“別拿什么心情不好的屁话来骗自己。”
“你刚才也看到了,你站她面前,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高兴不会,伤心不会,连爸爸来了这种最基本的反应都没了。”
陈浪抬起下巴,示意长椅上那团安静的阴影。
“能哭出来的人还有救,安安静静的,才是定时炸弹。隨时会再来第二次。”
“而且下一次,她不会再站在桥上等人来救。”
沈建国的喉结猛烈滚动。他整个人塌了下去。
“那……那怎么办?”他声音发颤,“去医院?找最好的心理医生?我现在就——”
“別折腾了。”
陈浪打断他,视线扫向派出所门口赵玉兰瘫坐的方向。
“一个人在笼子里关了十几年,你请一百个心理医生来笼子里给她做諮询,有用吗?”
陈浪扯了扯嘴角。
“笼子不拆,神仙难救。”
“她现在需要的根本不是吃药治病,是换个彻底没有你们、没有江城、没有过去的地方。”
“离这摊烂泥远一点,那根断掉的弦,才有可能自己慢慢接回来。”
沈建国死盯著陈浪,呼吸急促。
“你的意思是……”沈建国颤抖著嘴唇,“让她离开江城?”
“嗯。”陈浪应得隨意。
他偏了偏头,咬著嘴里那根棒糖的塑料棍,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沈老板应该也看到了,我是做户外直播的。高考完了,没考上,正好趁著这股热度出去跑一趟。”
他抬手隨意比划了一下。
“计划是从江城往西走,一路旅拍。云南、川西、滇藏、大西北……路线都规划好了,设备也齐全。纯户外內容,走到哪拍到哪。”
陈浪偏过头,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长椅方向。
“一个人走,说实话,有点没劲。”
沈建国不是蠢人。
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再迟钝也听得出这番话里的潜台词。
他看著眼前这个少年——从六十米的高空跳下来接住他女儿的少年,在三十万人面前懟得他妻子哑口无言的少年。
现在靠在墙边,语气云淡风轻,实际上是在给他这个当爹的递一个台阶。
带她走。用一场旅行的名义,把她从笼子里拔出来。
沈建国正要开口,又猛地顿住。
张了张嘴,眼神复杂地在陈浪和长椅之间来回游移。
“你……你跟清辞是同校的吧?”
“三中的,高三同届。”陈浪没遮掩,“不过不同班,之前也没怎么说过话。”
沈建国的眉头微拧起。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人是女儿的救命恩人,但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带著自己十八岁的女儿,两个人单独出去走南闯北……
他是个父亲,脑子里那根弦本能地绷了起来。
陈浪嗤笑一声。
“沈老板,放心。”他语气里带著无所谓的散漫,“我全程开直播,几十万双眼睛盯著,比你雇十个保鏢靠谱。”
他顿了顿,视线变得平静。
“而且,我要真对你女儿有什么歪心思,刚才在桥上我不救就完了。何必拿命去赌?”
沈建国胸口起伏了几下。
是啊。
一个愿意从六十米高空跳下来的人,图什么?
但他没有立刻拍板。
沈建国转过身,拖著发沉的脚步走回长椅前,在沈清辞面前缓缓蹲下。
“清辞。”
他的声音放到了最轻最轻,“爸问你一件事。你……你要是不想回答,就不回答。”
黑色外套底下,那团蜷缩的影子没有动。
沈建国咬了牙,继续开口。
“那个……那个救你的同学,他接下来要出去旅行。拍风景,走远路。”
顿了顿,“你……愿不愿意跟著他一起走?离开江城,去远一点的地方待一段时间。”
“爸不逼你。你说不想去,爸现在就带你回家。你说想去……”
沈建国的声音哽住了一瞬。
“那爸就让你去。”
长椅上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建国以为女儿已经彻底关闭了所有感知通道。
然后,黑色外套的边缘微动了一下。
一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从布料的缝隙里慢慢伸出来。
五指鬆散,无力地垂著。
但方向,是朝著走廊拐角——陈浪站著的那个方向。
沈建国看著那只手,眼眶瞬间烫得发疼。
他没有再追问第二句。
沈建国站起身,大步走回陈浪面前。
“你带她走。”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反而平静了。
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点著屏幕。
“路上所有的花销我来出。住宿、吃饭、油费、设备,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陈浪。眼底除了託付,还有一个父亲笨拙到近乎卑微的恳求。
“唯一的条件——让她活著。让她能笑出来。”
他顿了顿,又艰难地补了一句。
“还有……她才十八岁……”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陈浪看著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睛。
里面没有精明商人的算计,有的是一个迟到了十八年的父亲,笨拙到极致的赎罪,以及一点——哪怕到了这种境地也放不下的、属於父亲的本能。
“沈叔。”陈浪嘴角勾起一个懒散的弧度。
“我陈浪这个人,別的毛病一大堆,但有一样——不占人便宜。尤其是不占一个还在生病的人便宜。”
他抬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脑子清楚著呢。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沈建国盯著他看了五秒。
然后重点了一下头。
陈浪没再多说,迈开长腿,黑色的战术靴踩过地面,走回长椅前。
他在沈清辞面前背过身,微微下蹲,动作熟练地將长椅上那团单薄的身影重新背了起来。
双手往上垫了一把,稳住背上的重量。
他从赵玉兰身边径直走过,鞋底压碎地上的枯树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长街尽头。
街角拐弯处,有一家搭著红色塑料大棚的大排档。
昏黄的灯泡掛在棚顶,白色的热气在冷风里往上翻腾,带著浓烈的烟火味。
“带你去吃点阳间饭,然后,带你去看世界。”
陈浪偏著头,对著背上说了一句。
他踏著江城的夜色,把派出所门前的闹剧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