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的红色塑料大棚里,油烟蒸腾,白炽灯泡被熏得发黄。
划拳声、啤酒瓶碰撞声、铁锅爆炒的噼啪声混成一锅乱燉。
陈浪背著沈清辞从棚口钻进去,找了个最角落靠墙的位子把人放下来。
他自己拉开对面的塑料椅坐下,面朝出口。
一米八五的身材往那儿一靠,宽阔的肩背和隨意伸出的一条长腿,把大排档里所有浑浊的视线全挡在了外面。
老板娘端著油乎乎的菜单凑过来,嗓门洪亮:“帅哥吃啥?”
“白粥一碗,清蒸虾饺一笼。”陈浪手指叩著桌面,语速极快。
“再来四十串羊肉,两瓶冰啤,一盘蒜蓉生蚝。羊肉多刷点辣。”
老板娘瞄了一眼对面那个裹著宽大男士外套、连脸都看不清的单薄身影,欲言又止。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二维码啊?”陈浪撩起眼皮,嘴角扯出个痞笑,“搞快点老板娘,饿得能生啃一头牛了。”
老板娘被这笑晃了一下,连声应著顛进了后厨。
全程,陈浪没问沈清辞一句“你想吃啥”。
沈清辞缩在塑料椅上,宽大的黑色外套把她裹成一个几乎没有体积的影子。
她的视线落在桌面那块乾涸的油渍上,瞳孔没有焦距。
粥和虾饺先端了上来,白瓷碗冒著细密的热气。
陈浪伸手把粥碗往沈清辞的方向推了三厘米,手指一触即收。
他不催,也不盯著她看。
陈浪自顾自地抓起一把刚烤好滋滋冒油的羊肉串,一口咬下去。
油脂混合著孜然和爆辣的口感在口腔里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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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吸了口凉气,灌下半杯冰啤酒,发出一声舒爽的喟嘆。
一串,两串,五串。
陈浪吃得肆无忌惮。
对面沈清辞依旧没动。
但她原本钉在油渍上的视线悄悄往上挪了半寸,落在了那笼冒著热气的虾饺上。
就在这时,隔壁桌忽然炸开一阵震耳欲聋的鬨笑。
五个喝得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在划拳。
其中一个光头男猛地往后仰椅子,脑袋差点懟到陈浪背上。
光头男转头,瞳孔骤缩。
“臥槽!兄弟!你是不是斗音上那个——那个跳桥的猛男!”
塑料椅被踢翻,金属腿撞击水泥地面,声响在狭小的大排档里炸裂开来。
光头男带著一身酒气窜过来,大手直接往陈浪肩膀上拍。
“我操!六十米啊兄弟!你是不是特种兵退的?!”
嗓门大得像含著高音喇叭。
后面四个酒鬼也不甘示弱,拖著椅子噼里啪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嚷。
“牛逼啊!那个视频我看了三遍!”
“来干一个!必须敬你一杯!”
五个大男人挤在桌边,酒瓶碰撞声、拍桌声、笑骂声叠加在一起,音量直逼工地打桩机。
对面的沈清辞眉心缓拧了起来。
她搭在桌沿的苍白手指无意识地向掌心抠紧,原本单薄垮塌的肩膀微微绷了起来。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死死抵住太阳穴。
陈浪余光扫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就站了起来。
他顺手拎起桌上的一瓶啤酒,大步迎过去,一条胳膊熟络地搭上了光头男的肩膀。
“兄弟你认错人了。”
陈浪一本正经,嘴角掛著那种真假难辨的痞笑。
“那个是我双胞胎弟弟,叫陈涛,比我帅0.5个百分点。我至今嫉妒到失眠。”
光头男懵了:“双胞胎?真的假的?”
“可不是嘛。”陈浪嘆气摇头,演技浮夸到离谱。
“我俩从小就卷。他跳桥,我只能跳楼。他救校花,我只能救校花她闺蜜。活在我弟阴影里十八年了,你说惨不惨?”
那桌五个酒鬼全笑趴下了。
陈浪胳膊一揽,半拖半带著五个人往他们自己桌走。
步子迈得大,嗓门故意压低了半度,像是在讲什么只有哥们儿之间才能听的机密。
五个大汉被他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牵著鼻子走,乐顛顛地全跟了回去。
笑声远了,酒气远了。
整个角落重新沉入大排档背景音的低频嗡鸣中。
远处的炒菜声、模糊的人语、风灌过塑料棚布的呼呼声,钝钝的不再扎人。
沈清辞抵在太阳穴上的指尖慢慢鬆开了。
眉心那道褶皱也一点点舒展回去。
她不知道陈浪为什么突然站起来把那群人带走。
但头不疼了,周围安静了,这就够了。
三分钟后,陈浪被灌了半杯啤酒又拍了三张合照,才慢悠悠晃回来。
他坐下拿起一根已经微凉的烤串继续啃,头也没抬。
“烤串凉了不好吃。趁热。”
对面传来极轻的动静。
一只苍白的手从袖口伸出来。
缓慢又迟疑地拿起了盘子里一根烤串。
她咬了一小口。
羊肉的油脂在唇齿间化开,孜然和辣椒麵的味道涌进来,呛得鼻腔发酸。
陈浪没看她,继续啃自己的。
等她安静地啃完第三根烤串后,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屏幕朝她的方向一亮。
斗音后台数据界面亮起。
关注数:7.4万。
陈浪拿竹籤点了点屏幕。
“看见没?七万四人。”
“按最低档的流量分成算,今晚这一场,够我吃一整年烤串。”
他偏了偏头,咬著竹籤。
“明天的直播標题我都想好了。”
“250分带720分看世界。你负责当背景板,偶尔露个侧脸抬一抬直播间顏值。我负责整活、挨骂、当小丑。”
“收益五五开,你亏不了。”
沈清辞咬著第四根烤串,没有作声。
沾著点辣椒油的嘴唇,总算透出些属於活人的血色。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真的……只考了250分?”
陈浪眼皮都没抬。
“白纸黑字,教育局盖的红章。”
“全科均分不到四十二,数学大题画的火柴人,英语作文写的i am very happy to die。”
“为什么?”
她盯著对面的男生。
刚才在桥上展现出的极限计算能力和从容,绝对不该是这个分数。
“真没那根筋。”
陈浪笑得坦荡,长腿在桌底下隨意伸展。
“读书这玩意儿讲究老天爷赏饭吃。老天爷端饭的时候,大概直接把我这桌掀了。”
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你卷你的清华北大,我玩我的心跳。明知道是死胡同,总不能非得把头撞破。”
沈清辞看著他。
她习惯了为了完美成绩拼尽一切,头一次见到有人把落榜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捏著竹籤的手指停在半空。
陈浪收起笑容,视线第一次直直落在她苍白却绝美的脸上。
“除了活著,你现在有没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沈清辞看著自己映在桌面上的模糊倒影,又抬眼看了看棚外深沉的夜色。
大排档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她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指尖微微用力压出浅浅的白印。
“洱海。”
这两个字音量极低,却没被隔壁桌的划拳声盖住。
“初中地理课上,老师放过一张照片。”她语速放得很慢,声音平静到近乎空洞。
“天很蓝,云很低。水面像镜子一样。图片底下有一行小字,写著……风花雪月,自在大理。”
她垂下眼皮,“这张照片,我存在脑子里三年,没跟任何人说过。”
陈浪什么都没问。
他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地图敲出大理洱海四个字。
屏幕迅速缩放,锁定那片月牙形的蔚蓝水域。
陈浪截了图,把屏幕翻转过去推到她面前。
“行。”
陈浪回答得乾脆利落。
“第一站,就去这儿。”
话音落下的瞬间。
陈浪视网膜前猛然刷出大片幽蓝色的数据流。
【叮!检测到目標对象(沈清辞)確立短期生存锚点!】
【主线任务·救赎:提线木偶 阶段更新!】
【阶段目標:带目標逃离江城,前往大理洱海,完成初步心理重建。】
【即时发放:旅行启动资金 3,000,000 元(资金已合法洗白,免税)。】
嗡。
揣在裤兜里的手机猛地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条银行入帐简讯直接弹在锁屏界面。
【您尾號8874的储蓄卡收入人民幣 3,000,000.00 元,当前可用余额 3,008,250.00 元。】
陈浪瞥了一眼那串长得让人眼花的零。
嘴角扯开。
三百万。
系统这手笔,够硬。
陈浪站起身,去前台扫码结帐。
他走回来,绕到沈清辞这边,很自然地背过身,微微下蹲。
沈清辞顺从地趴到他背上。
沈清辞微微仰起头,眼神茫然。
“去哪?”
“丽达广场。”
陈浪扯起单边嘴角。
“带你去认认门,顺便看看咱们接下来要住的新家。”
沈清辞愣在原地。
“新家”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陌生,也太重了。
陈浪没多解释,手指在半空中隨意地勾了勾。
“走。”
“带你看点……能把这操蛋世界直接碾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