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璟被叫进宫的时候,正蹲在梁王府后花园里,拿一根小竹棍逗猫。
那是他几年前在街上捡回来的一只橘猫,捡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模样,过了半年就长成了个油光水滑的大胖橘,嘴叼得很,只吃鲜鱼。李承璟给它取名叫“小胖墩”,每天得空了就亲自喂喂。
“殿下。”侍从小跑过来,“宫里来人了,陛下传您即刻入宫。”
李承璟手上的竹棍一顿。
小胖墩趁机一爪子拍歪了竹棍,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脚朝天地打起了呼嚕。
“进宫?”李承璟歪头想了想,“为什么?”
侍从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来传话的是御前的刘公公,说是陛下知道了殿下您前几日翻墙去崔府的事。”
李承璟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色如常。
“哦,那走吧。”
侍从一愣:“殿、殿下就不……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李承璟反问,理所当然地整了整衣领,“我又没做错事。去看未婚妻,天经地义。”
侍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当差这么多年,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跟梁王讲道理,和跟小胖墩讲道理一样,都是在浪费口舌。
———
李承璟到的时候,殿门外的內侍们个个垂首肃立,气氛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侧头问引路的小太监:“陛下心情如何?”
小太监苦著脸,小声回道:“奴才不敢说。”
李承璟点点头,抬脚就往里走,步伐丝毫没有放慢。
殿內光线柔和,窗下铺著一方毛毡,上头搁著一张紫檀书案。皇帝坐在案后,袖口挽起半截,正往一方端砚里注水研墨,姿態隨意閒適。
他身侧站著皇后,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正执笔在绢面上落墨。那是一幅半成的兰花图,勾勒疏朗,笔意清逸,可见功底深厚。
两人一个磨墨一个作画,配合默契,殿中安安静静,连伺候的宫人都退到了帘外。
李承璟迈进去,先扫了一眼这幅画面,脚步顿了一下。
好傢伙,不是在秀恩爱吧。
他在心里飞速默算了一下自己的安全係数,皇后也在,看这架势,应该不至於真打。
“臣弟参见皇兄、皇嫂。”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腰弯得比平时標准不少。
皇帝头也没抬,继续磨墨。
沉默。
李承璟维持著行礼的姿势,数了数地上的砖缝。
一条、两条、三条……
“你倒是胆子大。”
皇帝终於开了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光天化日,翻人家院墙,还是你未婚妻的院子。”
他把墨条搁下,端起砚台递给皇后,目光这才落到李承璟身上,“崔家是清流门第,你这么胡来,把人家姑娘的名声置於何地?”
李承璟理直气壮一个滑跪在地:“皇兄,您听我解释!臣弟是去送伤药的,为的是她手上的伤,这怎么能叫胡来呢?”
“送伤药?”皇帝挑眉,“你堂堂梁王,差个人送过去不行?非得亲自翻墙?”
“那能一样吗?”李承璟一脸诚恳,“亲自送去那都是心意!这不显得我虔诚吗?”
虔诚?你拜佛呢。
皇后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颤,落了一滴多余的墨在兰叶上,她不动声色地將那滴墨化成一片叶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你还有理了。”皇帝声音沉了半分,端著架子说,“朕听说你不光翻了墙,还在人家花园里被崔家的人撞了个正著?”
“误会,这都是误会!”李承璟摆了摆手,“下人关心主子,我什么人?能和他们计较?”
“计较?”皇帝冷哼一声,“崔家的僕妇嬤嬤差点把你当登徒子拿下,你管这叫没什么大事?”
“可她们没拿下啊。”李承璟眨了眨眼,声音里透出几分委屈,“臣弟亮了身份,她们就跪了。皇兄,你想想,臣弟好歹是个亲王,去看一眼自己的未婚妻,至於这么兴师动眾吗?”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
这幼弟年龄和他子女差不多,自小养在身边,同他亲子也没什么区別。
仔细说还是有区別,要是亲生儿子,就能放开打了。
“承璟。”皇帝换了称呼,语重心长的架势端了出来,“你年纪也不小了,马上就要成婚的人,行事能不能稳重些?翻墙这种事,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承璟想了想,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正在安静作画的皇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臣弟也是有苦衷的。”
皇帝:“……你能有什么苦衷?”
“皇兄和皇嫂感情这么好,一个磨墨一个画画,琴瑟和鸣,鶼鰈情深。”李承璟一本正经地说,双手一拱,“臣弟看了,打心眼里羡慕。所以臣弟也想和自己的妻子琴瑟相和。可臣弟还没成亲,想见人只能翻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他顿了一下,面色诚恳至极:“皇兄皇嫂恩爱至此,是天下夫妻的楷模。臣弟不才,只是想效仿皇兄,多关心关心自己的未婚妻,有何不妥?”
皇后的笔尖终於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肩膀却微微抖了一下,显然是在忍笑。
皇帝的表情经歷了复杂的变化——先是错愕,继而无言,最后变成了一种被噎住的憋屈。
亲弟弟该打还是要打!
“你——”
皇帝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李承璟面前。
李承璟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但没来得及——
皇帝將他猛踹一脚,看著嚇人下手不重,踹在小腿上,象徵性地踢了一下。
“滚。”皇帝咬著牙。
李承璟被踹得往后趔趄了一步,却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揉了揉小腿。
“行行行,臣弟走。”他往后退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转头看著皇帝,一脸认真。
“等等,皇兄,你打了我一脚了啊。”
皇帝:“……所以呢?”
“打了就算过去了吧?”李承璟眉头一挑,笑得格外灿烂,“翻墙这事儿,到此为止,不追究了?”
皇帝胸口一窒。
“滚——”
“好嘞!”
李承璟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步伐轻快得像踩著风火轮,半点不拖泥带水。
他跨出殿门的那一刻,殿外候著的小太监们清晰地看到,梁王殿下嘴角掛著笑,步履生风,丝毫没有被训话后应有的沮丧。
赵安迎上来,低声问:“殿下,陛下怎么说?”
“没事了。”李承璟拍了拍衣袖,“踹了一脚就完事了,还行,比上回扔砚台轻多了。”
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