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皇帝站在原处,看著弟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皇后放下画笔,拿帕子擦了擦指尖的墨痕,声音含著笑意:“陛下何必同他一般见识。承璟的性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越正经他越皮。”
“朕正经?”皇帝回头看她,哼了一声,“朕是他亲兄长,朕不正经谁正经?”
“那他也是你亲弟弟。”皇后走到他身边,替他理了理方才因为动作过大而微皱的衣领,语气温和,“他去看未婚妻,虽说方式欠妥,但心思是好的。崔家那边既然没闹出什么乱子,就由他去吧。”
皇帝嘆了口气,重新坐回案后。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的时候,面上的恼意已经散去了大半。
“崔家那个丫头,你觉得如何?”
皇后想了想,拈起笔,重新在画上补了一笔:“太后那日见过的,说此女容止端方,行事沉稳,难得的是不卑不亢。以承璟的性子,身边確实需要这样一个稳当人守著。”
“稳当是稳当,”皇帝捏了捏眉心,“就是出身低了些。旁支嫡女,她父亲只是从六品秘书郎,嫁给亲王……朝中怕是有人要说閒话。”
“閒话?”皇后笑了笑,搁下笔,看著他,“陛下若是在意閒话,当年就不该娶臣妾了。”
皇帝一愣,隨即失笑:“你这是堵朕的嘴。”
“臣妾哪敢。”皇后转身去看自己的画,想著要不要再改改。
殿內安静了片刻。
皇帝看著皇后的背影,忽然又道:“说起来,昭儿的婚事,你是怎么想的?”
皇后执笔的手微微一停。
李昭是皇后膝下唯一的孩子,生她的时候伤了身子,以后便再难有孕了。
按照大景的规矩,公主及笄之后便可议亲。李昭今年已经二十了,以前这个年龄的女子,怕是孩子都有了。
可李昭的婚事,一拖再拖。
原因无他——皇后当年在宫中提出过一个极具爭议的观点:女子嫁人生育太早,於身子有大碍,恐折寿数。
此言一出,朝中清流士族纷纷反对,说皇后此论有违人伦纲常,然而皇帝力排眾议,下旨命太医院编写了一份关於女子生育年龄的医案,送入各地官府。
上行下效之下,许多贵女接亲的年龄也往后推了些,算起来崔清漪成婚的年龄算得上早了。
如今李昭年过二十,依旧未择駙马。
皇后放下画笔,走到皇帝对面坐下,语气平和:“昭儿的事,臣妾想过。若是依臣妾的意思,再多留两年也无妨。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著皇帝。
“世家那些老夫人们,明里暗里递了多少帖子来打探消息,陛下想必也清楚。她们家中为了尚主特意按下婚事的子弟,怕也是急得很。”
皇帝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皇后见他不语,也不催促,只是笑了笑,补了一句:“当然,这些都是臣妾的浅见。昭儿毕竟是陛下的嫡长女,她的婚事,还是要看陛下如何想。”
皇帝抬起眼,看向皇后。
目光深沉,像是映著很多东西——朝堂上的暗流,几个儿子的心思,以及更远的、还未成形的某种考量。
“朕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此事不急,容朕再想想。”
皇后看著他的眼睛,从那闪烁的神色里读出了某些她预料之中、却从未被明確说出口的东西。
她没有追问。
只是点了点头,重新站起来,走回画案前。
“陛下的墨磨得太浓了些,”她换了个话题,指了指砚台里的墨汁,语气里带著一丝揶揄,“下回匀一些,別磨过了头。”
皇帝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砚台,果然墨浓得几乎发亮。
“……朕方才心不在焉了。”
皇后没有回头,只是执笔落下一瓣兰花,淡声道:“陛下心不在焉的时候,可不多见。”
帝后之间的对话到此为止,再没有人提起李昭的婚事。
殿外,晚风渐起,暮色从窗欞间透进来,把那幅未完的兰花图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
梁王府。
李承璟回到府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赵禄替他把马牵去马厩,他自己溜达著穿过抄手游廊,经过花厅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赵禄。”他叫住正要退下的侍从。
“殿下,什么事?”
“你说,皇兄今天是不是故意在那画画等我?”李承璟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赵禄小心翼翼地回答:“殿下何出此言?”
“你想啊,”李承璟掰著手指头,“如果皇嫂在,皇兄对我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真把我怎么样,毕竟皇嫂看著。”
赵禄:“……殿下想多了吧?”
“没有没有,你听我说。”李承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知道我来了肯定会惹事,所以提前把皇嫂叫来坐镇,这样训我的时候有人打圆场,踹我一脚也有人看著,下手不会太重。你品品,是不是这么回事?”
赵禄只觉得,万一是两人都出手呢。
但他不敢说。
“殿下英明。”
“那是。”李承璟心满意足地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明天去一趟何家,叫何礼和王城源来,本王有事商量。”
“什么事?”
“我有个礼物要送过去。”李承璟极其严肃地说。
赵禄:“是。”
月光落在梁王府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清亮的光。
李承璟走进后院,小胖墩已经在台阶上等著了,一见他就喵了一声,跳下来蹭他的脚。
“来来来。”李承璟蹲下身,把猫抱起来,在月光底下,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小胖墩,你说,我好看不好看?”
小胖墩打了个哈欠,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脸。
“是吧,我就知道。”李承璟满意地点了点头,抱著猫往屋里走。
离大婚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去见崔清漪了,再也不用翻墙。
这个念头让他开心了整整一晚上。
———
而此时的御书房內,皇帝独自留在了书案前。
皇后已经回去歇息了,那幅兰花图还搁在案上,墨跡未乾。
他拿起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画,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本摺子——那是大理寺呈上来的密报,关於二皇子李晗近日在东市秘密接触几位地方官员的事。
还有两份,关於三皇子和五皇子的。
皇帝把摺子一一看过,又合上放到一边。
他又看了一眼那幅兰花图。
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昭儿的婚事……”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空旷的殿堂里。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烛火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些事,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就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