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这时,偏殿的门帘被掀开,几个年轻的身影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位女子。她身著一件月华色锦缎长裙,外罩银丝绣云纹的半臂,乌髮仅用一根白玉簪束起。
年纪虽轻,步履却异常沉稳,眉目之间带著一股寻常女子罕有的英气与威仪。她一出现,整个偏殿的空气似乎都为之凝滯了一瞬。
崔清漪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这位女子身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李昭。
在李昭身后,才依次跟著三位皇子。
紧隨其后的是二皇子李晗,他身穿鸦青色圆领袍,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如玉。他的仪態堪称完美,每一步的步幅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无可挑剔。
再后面是三皇子李曄,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材已经颇为高大,面庞黝黑,穿著一身武將制式的窄袖袍,显得孔武有力,眉眼间透著一股桀驁不驯。
最后走进来的则是五皇子李昱,他看上去更为年幼,身形清瘦,面色有些苍白,手里还捂著一方帕子,不时轻咳两声,看上去弱不禁风。
“见过皇叔,见过皇婶。”几位皇子和公主依次行礼。
李承璟大大咧咧地摆手:“哎呀,都是自家人,別搞这些虚的。”
他的话音刚落,李昭便上前一步,向崔清漪端庄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皇叔大喜。昨日未及与皇婶多言,今日特来问安。”
崔清漪还礼,目光再一次落在她的脸上。
这一看,就又多看了一眼。
李昭今年二十岁,正是最好的年华。她的五官不算惊艷,但胜在一股浑然天成的气韵,眉宇间有母亲皇后的端庄,眼神中又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著。
崔清漪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李昭。
一个“昭”字。
皇子公主这一辈,取名皆以“日”为偏旁,这並不稀奇。可偏偏是这个“昭”。
前世她便听过一则宫中秘闻,说圣上在公主出生前便定下了这个“昭”字。待到呱呱坠地,发现是位公主,所有人都以为会另择秀字,圣上却力排眾议,依旧將这个寓意非凡的名字,赐给了自己的嫡长女。
宫中之人,只看到皇后多年无子,便以为这对母女早已退出了储位之爭。
谁又能想到,圣上的棋盘,从一开始就摆得与眾人截然不同?
崔清漪想到此处,看上李昭的目光,就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思量。
李昭似乎並未察觉,只微微頷首,她身后的宫女便呈上一个锦盒:“这是侄女备下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紧隨其后,李晗才微微一笑,目光在崔清漪身上停了一瞬:“皇叔大喜,侄儿昨日在席上敬过酒了,今日再见皇婶,果然温婉大方,与皇叔十分般配。”
他说“般配”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中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崔清漪心领神会——在李晗眼里,她这个清河崔氏旁支出身的女子配梁王这个紈絝废物,確实是“般配”。两个不入流的凑在一起,恰到好处。
她微微一笑:“多谢二殿下。”
李曄则是闷声闷气地拱了拱手:“皇叔,皇婶,大喜。”
说完就退到一边,整个人像一尊门神似的杵在那里,再没多余的话。崔清漪注意到他的耳朵尖隱隱发红。
五皇子李昱掩唇咳了两声,声音虚弱:“皇叔皇婶大喜,侄儿身子不爭气,昨日未能在席间多坐一会儿,今日特来补上贺礼。”
和余下几位年纪更小的皇子皇女们见完礼,接下来和宗亲们的见面则更加轻鬆。
几位宗室长辈对李承璟这个小辈向来宽容——主要是这孩子从小就是这德行,大家已经放弃治疗了——对崔清漪这个新媳妇自然也是和顏悦色。
一位辈分极高的老郡王拉著崔清漪的手,感慨道:“好好好,璟儿总算成家了,你可得好好看著他,別让他再上房揭瓦了。”
崔清漪笑著应是。
旁边的李承璟小声嘀咕:“上房揭瓦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会儿我才八岁……”
老郡王瞪他一眼:“八岁?你去年还爬到永安寺的钟楼上去了!”
李承璟理直气壮:“那不一样,那是小鸟从鸟窝掉下来,我得还回去。”
崔清漪:“……”
坐著收礼、听人夸、看自己夫君出丑。
何尝不是一种福气呢。
——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崔清漪终於鬆了口气,靠在车壁上舒展了一下肩膀。
李承璟坐在对面,把头冠取下来搁在一旁,长出了一口气:“总算结束了,我最不爱进宫请安。”
崔清漪笑了笑:“还好,这般兴师动眾的朝见,一年也遇不上几回。”
李承璟见她笑了,也跟著笑:“这倒也是。”
马车平稳地晃悠著,车厢內一时陷入了愜意的安静。
忽然,李承璟像是想起了什么,坐直了些,对著车外扬声道:“刘禄。”
刘禄恭敬地应了一声:“殿下有何吩咐?”
“你记一下,待会儿回府,让孙管家把府里库房的钥匙、所有铺子庄子的帐本、还有內院对牌,一併送到王妃的院子里去。”
崔清漪微微愣神。
前世,为了从婆婆手里拿到管家权,她伏低做小了整整七八年。直到她生下的嫡长子立住了,加上婆婆精神不济,府內事务才移交到手里。
李承璟没注意到她的失神,还在继续吩咐:“你跟孙管家说清楚,从今往后,梁王府內大小事务,皆由夫人调度。他帮著王妃打理好就行,若有不长眼的刁奴,直接发卖了,不必来问我。”
说完,他献宝似的转过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崔清漪,正等著王妃的夸奖。
崔清漪道:“殿下,这……”
李承璟理所当然:“成婚了这些不都要交给夫人吗?”
“殿下就不怕我把你的家底搬空了?”崔清漪半开玩笑地说。
李承璟认真地想了想:“不怕。你搬空了,我就去找皇兄再要。”
崔清漪:“……”
你这样薅你皇兄羊毛,他知道吗?
——
一个时辰后。
崔清漪坐在內室的书案前,面前摊著厚厚一摞帐本,手边是一大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和几块对牌。
素心在一旁研墨。
崔清漪翻开第一本帐册,从头看起。
梁王府的帐目並不复杂——毕竟府里没有姬妾、没有庶子女、没有分院,统共就李承璟一个主子加上百来號下人,结构简单得令人感动。
但是——
崔清漪翻到支出那几页,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又翻回去看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抬起头,表情微妙地呆住了。
“素心。”
“在。”
“你过来看看,我是不是算错了。”
素心凑过来,顺著崔清漪的手指看下去,也瞪大了眼睛。
梁王府的收入来源主要有三项:食邑、俸禄,以及皇庄田產的產出。
食邑是实封的,每年折算下来约有白银两万余两。亲王俸禄按朝廷定製,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再加上皇帝额外赐下的三处皇庄,田產肥沃,出產丰厚,光是这一项每年就有近万两的进项。
除此之外,太后和皇帝隔三差五的赏赐更是从未断过——金银珠宝、綾罗绸缎、珍稀药材,有时候一个月能赏三四回。
总的算下来,梁王府每年的收入保守估计在四万两白银以上。
但是——
支出。
崔清漪的指尖停在那一列触目惊心的数字上。
去年一年的总支出:三万八千七百二十三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