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有云:“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要查这些陈年烂帐,直接看帐本是最蠢的,去问那些处於最底层、连油水都蹭不到的粗使僕役,往往能得到最真实的答案。
肖妈妈在崔家管了十几年浆洗房,这套路熟得很——和粗使婆子聊几句家常,递根绣花针过去,再感嘆一句“哎哟这天冷了,府里发的棉衣够不够厚啊”,话匣子就打开了。
第三天傍晚,肖妈妈端著一碗红枣汤来主院回话。
“王妃,奴婢这几日都打听清楚了。”她压低声音,將碗搁在桌上当掩护,“咱们府上的布匹,走的是东市锦云坊的路子,每月初十和二十五各送一次。”
崔清漪放下手中的绣绷,抬眼看向肖妈妈:“送来的是什么料子?”
“奴婢特意去看了下人房里新发的冬衣。”肖妈妈摇了摇头,“王妃,那料子奴婢摸过,顶多是中等的松江棉布,织得还算密实,但绝算不上上品。可奴婢听浆洗房的刘婆子说,管事每回发衣裳都说是上等贡布。”
崔清漪点了点头,面上不见波澜。
帐册上写的是“上等贡布”的价格,实际发下来的是中等松江棉,一匹之间的差价少说也有三四两银子。府里下人近百口,一年两季换装,光这一项就能吃下好几百两。
“炭火呢?”她又问。
“这个更明显。”肖妈妈凑近了些,“奴婢寻了个由头去了趟柴房,亲眼瞧见堆著的是普通柳木炭,烧起来烟大味呛。可帐上记的是银骨炭。”
崔清漪笑了笑:“银骨炭一斤要六十文,柳木炭一斤才十五文,这里头差了可有四倍。”
梁王府只有一个主子,只要能糊弄住梁王,剩下的还不是由得自己安排。
对上报的是爱惜奴僕,用的都是上好的炭火吃食,李承璟性子好,府中收入多,自然不会在乎这些。
对下只说身份有別,都给你吃给你喝了,还敢要別的?
她前世见多了这种事。主子越不管事,下人越胆大。
“妈妈辛苦了。”崔清漪把红枣汤推回去让她喝,“还有一事,您可曾留意库房那边?”
肖妈妈接过汤碗,犹豫了一下:“库房……奴婢倒是想去瞧瞧,可那边有专人守著,外人轻易近不了身。”
崔清漪沉吟片刻:“无妨,不必冒险。你这几日的功劳已经够了,先歇著吧。”
肖妈妈应了声,临走前又回头叮嘱:“王妃,那孙管家在府里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您若要动他,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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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崔清漪笑了笑,“妈妈放心,我有分寸。”
肖妈妈走后不久,素心也从外头回来了。
她手里端著一个食盒,是主院今日的晚膳。
“王妃,奴婢这几日都按您的吩咐,每顿饭菜都仔细看过了。”素心將食盒放下,一边揭开盖子一边说,“菜色倒是齐全,顿顿都有四菜一汤外加两样点心。用的食材也算新鲜,没有以次充好的跡象。”
崔清漪挑了挑眉:“主院的膳食没问题?”
“没问题。”素心肯定地点头。
崔清漪轻笑了一声。
给主子用的自然不敢剋扣,李承璟从小在宫中长大,出来建府也没几年,从小吃的喝的穿的都是贡品,一旦换成不好的,自然能察觉。
“素心,你查的时候,厨房那边的人什么態度?”
素心想了想:“起初还客气,到后来第三天第四天,那管厨房的周婆子就有些不耐烦了,问奴婢是不是觉得饭菜有什么不对,是不是王妃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怎么回的?”
“奴婢按您教的,说王妃初来乍到,想了解府上的膳食口味,好安排日后的菜单子。”素心老老实实答道。
崔清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藉口挑不出毛病,新王妃想了解府上饮食习惯,天经地义。
但问题是,这种“天经地义”的事情,照样会传到孙管家耳朵里。
她正想著,外间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小丫鬟掀帘进来,报导:“王妃,孙管家在外头求见。”
崔清漪和素心对视一眼。
来得挺快。
“请进来吧。”崔清漪从容地坐回主位。
孙管家穿一身洗得乾乾净净的深蓝色直裰,进门先行了一个大礼,姿態恭敬。
“老奴给王妃请安。”
“孙管家免礼。”崔清漪抬手虚扶了一下,笑容温和,“这么晚了,管家有何事?”
孙管家直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回王妃的话,老奴听说王妃身边的嬤嬤这几日在府上各处走动,又听闻王妃的婢女日日在厨房查看膳食,老奴心中惶恐。”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著忧虑:“不知是否老奴哪里伺候得不周到,让王妃费心了?若有不妥之处,王妃儘管吩咐,老奴立刻改正。”
“孙管家多虑了。”崔清漪笑得温温柔柔,“我初来乍到,对府上许多事还不熟悉。让肖妈妈四处走走,不过是想了解府中下人的衣食起居,免得日后有人来问我什么我一问三不知,平白让人笑话。”
“至於素心去厨房,更是小事。殿下口味刁,我想记一记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日后好安排。”
孙管家面上鬆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是老奴多心了。王妃贤惠,殿下有福。不过王妃若想了解什么,儘管吩咐老奴便是,何必劳动您身边的人亲自跑?”
崔清漪笑著摆了摆手:“管家日理万机,哪里好为这些琐事劳烦。再说了,肖妈妈在家中管了十几年浆洗房,閒不住,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孙管家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但面上笑意不减:“王妃说得是。那老奴先告退了,王妃早些歇息。”
“管家慢走。”
孙管家退出去后,素心立刻凑了过来,压著嗓子说:“王妃,他这是来探口风的吧?”
“嗯。”崔清漪將茶盏搁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去问过孙管家来歷没。”
素心点点头:“孙管家同刘禄一样,都是自梁王小时候便跟在身边,王爷出来建府后,就將两人带出来,刘禄跟著梁王做事,府里的事就交给孙管家了。”
自小的情谊啊……
这就麻烦了。
正收拾著,外间又响起了脚步声,这回倒不用猜,那种风风火火带著玉器碰撞声的动静——
“清漪!”
李承璟大步衝进来,手里举著一个小巧的瓷瓶,脸上写满了兴奋:“你闻闻这个!我今天调出来的新香,用了安息香打底,加了一点点龙涎香——哎,你脸色怎么不太好?累了?”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剎车,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关切地凑了过来。
崔清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细心弄得一愣。
“没事,看了会儿帐本,有些乏了。”
“哎呀那你別看了!”李承璟理直气壮地一挥手,“钱的事交给孙管家就行了嘛,他管了这么多年,出不了什么岔子。”
崔清漪嘴角微微抽动。
殿下,您这一年被人从手指缝里漏走的银子,够寻常人家吃喝一辈子了。
但她面上只是笑了笑,接过那个小瓷瓶,凑到鼻尖闻了闻。
安息香的甜暖底调包裹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息,层次分明却不浓烈,確实调配得相当巧妙。
“好闻。”她由衷地说,“殿下调的这个配比,比市面上那些薰香铺子的强多了。”
李承璟立刻喜形於色,像只被摸了头的大型犬:“那当然!我还加了一味白檀,市面上那些俗人用不来这个比例——”
他滔滔不绝地讲著配方的门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崔清漪托著腮听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在脂粉香料上的天赋,確实是真的。要是能把这份天赋好好用起来……
算了,想远了。眼下的事一件一件来。
先把孙管家的底摸清楚,再从长计议。
“殿下。”她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关於白檀產地的长篇大论。
“嗯?”
“您那些香料——安息香、龙涎香这些——都是从哪家铺子买的?”
李承璟想了想:“东市有一家百和香坊,专做这个生意。我常年在他家拿货,掌柜跟我熟得很,我每回去他都亲自招待。”
“是管家去结的帐?”
“那肯定的,我又不带银子出门。”李承璟说得坦坦荡荡。
崔清漪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也默默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