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管家从正院出来的时候,面上还带著那副恭敬的笑意。
直到拐过抄手游廊,確定身后再无人跟著,他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在这座王府,已经安安稳稳地管了整整两年。
梁王殿下自小受尽圣上与太后宠爱,性子天真烂漫,二十岁才出宫建府。
他不像刘禄那小子,与殿下年纪相仿,能陪著玩闹,他是看著殿下长大的老人了。
在宫里时,上有太后和皇后盯著,他一个奴才,手脚再不乾净,也只能在採买些精巧玩意儿时揩点微不足道的油水。
可出了宫,天高皇帝远,这偌大的王府便是他的天下。
他是个无根之人,这辈子唯一的念想,除了给收的几个义子留条后路,便是多攒些黄白之物,好安度晚年。他年纪大了,也该享享福了。
不偷不抢,不过是在採买上抬抬价,在帐目上抹抹零。殿下不在乎,宫里不过问,这府上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要吃饭穿衣,哪个管家手上不过一点油水?
这钱拿得心安理得。
但这位新王妃——
孙管家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前院走去。
一个从六品官员家的小丫头片子,也敢一进门就查帐。
他走到前院角门,叫来一个跑腿的小廝:“去,把春草叫来。”
春草是前几日新进府的一批丫鬟里的一个,分到了正院做粗使。按照规矩,正院的丫鬟归王妃管辖调度。
但春草能进这个府,靠的是孙管家的关係。
片刻后,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匆匆赶来,模样周正,眉眼间透著一股机灵劲儿。
“孙爷爷。”春草福了福身,压低声音。
孙管家端详她两眼,语气和蔼:“这几日在正院当差,可还习惯?”
“还好,就是王妃院里规矩严些,素心姐姐盯得紧。”
“规矩严是好事。”孙管家点了点头,隨即话锋一转,“明日一早,殿下的书房要打扫。你跟著去。”
春草愣了愣:“书房?那不是刘公公管的地方么?我一个外院调来的粗使丫头——”
“我已经跟刘禄说过了,说正院人手不够,借你去帮半日的忙。”孙管家笑了笑,“你去了之后,只管扫地抹灰,旁的什么都別碰。”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但书房里头靠窗那张条案上,有一只前朝的青釉莲纹瓶。殿下极喜欢那个瓶子,是前年宫里赏下来的。”
春草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角。
“你听好了。”孙管家的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我不需要你碰那个瓶子。你只管做你的活。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不小心碰到了条案,那瓶子自己滚下来摔了……”
春草脸色微变。
孙管家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像个慈祥的长辈:“別怕。摔了东西,自然有人替你担著。你只记住一句话——你是王妃分派到正院的人,你做的一切,都是听王妃的安排。”
春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孙管家沉静的目光下,终究低下了头。
“奴婢明白了。”
——
第二日清晨,崔清漪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梁王府除了梁王,她就是最大的主子,梁王又玩心重,有的时候起的早赶著出门玩,有时候起的比她还晚。
新晋的小夫妻俩简直高兴的日夜顛倒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慢悠悠地坐起身,素心已经端著温水和漱口的青盐等在一旁。
“王妃,殿下一早就去前院的书房了,说要试一种新的薰香。”
崔清漪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他倒是勤快。”
话音未落,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妃,奴婢……奴婢把殿下书房里的青釉莲纹瓶打碎了。“
素心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崔清漪慢条斯理地把帕子搁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带进来。”
外间乱了一阵,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小丫鬟哆哆嗦嗦地被带了进来。
正是春草。
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王……王妃,奴婢该死!奴婢在书房打扫的时候,袖子不小心刮到了条案上的花瓶,花瓶就……就摔了……”
崔清漪看著跪在地上的春草,没有说话。
素心在一旁低声提醒:“王妃,这春草是前几日新分进来的粗使丫鬟,在正院做洒扫。”
崔清漪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你是正院的粗使,怎么会去殿下的书房打扫?”
春草身子一僵,头压得更低了:“是……是孙管家安排的。说正院人手不够,让奴婢去帮半日的忙。”
崔清漪不急不缓:“那瓶子值多少银子?”
素心答道:“奴婢不知,但听说是前朝古物,殿下很是喜欢。”
崔清漪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前朝青釉器物,品相好的在市面上少说值三五百两。但这是宫里赏下来的,掛著御赐的名头,价值翻几番都有可能。
一个粗使丫鬟赔得起么?赔不起。赔不起怎么办?追究管教之责。谁管教?她这个王妃管教。
好一条清晰的因果链。
春草还跪在地上不敢动。
崔清漪打量了她几眼,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你家里是哪里的?”
“回……回王妃,奴婢家在城南,爹爹原是做木匠活的,后来生了病,家里揭不开锅,就把奴婢卖了。”
“卖给谁了?”
春草犹豫了一下:“先是卖给了东市的牙婆,王府缺人,就把奴婢买了来。”
“知道了。”崔清漪面上依旧平静如水,“你先下去,今日不用当差了。”
春草见主子没有怪罪,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了,崔清漪靠在椅背上,食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几下。
她心中篤定,孙管家现在应该已经在李承璟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