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府,后院暖阁。
初冬的阳光透过明瓦窗欞洒在地龙烧得极旺的暖阁內,崔清漪舒舒服服地陷在铺著厚厚雪狐皮的紫檀木美人榻上,手里捧著个掐丝珐瑯的手炉,正百无聊赖地翻看著沉香阁送来的上月芝兰金册名单。
“篤、篤、篤……”
不远处的黄花梨大案前,大寧朝尊贵的紈絝王爷李承璟,正毫无形象地挽著袖子,手里拿著个小巧的玉杵,在一只白玉药钵里哼哧哼哧地捣著什么。
“清漪,这玩意儿也太难伺候了!”李承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这香料没研磨之前硬得像石头,味道还衝。要不是为了给你那沉香阁的贵客配面脂,本王才懒得费这个力气。”
崔清漪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帐册上的名字,隨口问道:“这是王侍郎家的小姐送来的原材?说是非要加进养顏面脂里。这是什么稀罕物,连王爷都觉得难弄?”
“安息暖香啊!”李承璟撇了撇嘴,一边继续捣一边嘟囔,“这东西稀罕倒在其次,主要是外头根本买不到。是西域小国进贡的特供品,拢共就那么两三盒。这香驱寒有奇效,宫里德妃年纪上来患有寒疾,便都送过去了,连太后宫里都没留。这王家小姐从哪弄来的?”
崔清漪翻书的手指猛地一顿。
只有德妃独享的內务府特供香料,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太原王氏嫡孙女的定製面脂盒子里?
王家现任家主王斯,官拜中书令,手握政事堂实权,是朝堂上说得上话的重臣。如今王氏一门由此声势鼎盛,无出其右。
那个天天跟著自家王爷翻墙遛马的王城源,就是这位王大爷的老来子。
而这位送来香料的王小姐,正是王侍郎的嫡亲孙女,太原王氏的掌上明珠。
有点意思。
前几日,她才听说德妃正大张旗鼓地以“陪伴姨母”为由,想將范阳卢氏的小姐接进宫中。卢家女眷还特意跑来她的沉香阁大肆扫货,置办进宫的行头。
母慈子孝,真是母慈子孝啊。
“王爷。”崔清漪笑眯眯地问道,“今儿早朝,御史台是不是有官员上疏,请陛下早定二皇子妃的人选?”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李承璟放下玉杵,甩了甩酸疼的手腕,凑到榻前討好地求顺毛,“老二也確实到了年纪。不过这跟咱们有什么关係?清漪,你看我手都红了。”
崔清漪顺手捏了捏他修长的手指,语气温柔:“自然有关係。这香料的来路既然如此『贵重』,咱们沉香阁可是小本买卖,哪能轻易配好?万一配坏了,伤了王小姐的脸面事小,损了二皇子的『心意』事大啊。”
李承璟虽然对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不感兴趣,但他这半年看眼色的能力直线上升,立刻心领神会:“懂了!这面脂,它今天就是配不出来!”
——
与此同时,长安城最繁华的东市,沉香阁內。
店內幽香浮动,几位贵妇正在挑选著玻璃瓶装的限量香品。而在贵宾室外,一阵囂张的拍桌子声打破了店內的清雅。
“你们沉香阁好大的架子!”太原王氏的康管事横眉竖目,他是这些日子才提拔上来的!正指著办好此事,在主子面前露个脸!
他指著肖掌柜的鼻子大放厥词,“咱们家小姐十天前就送来的原材,说好了今日来取面脂。你现在告诉我配不出来?你可知这面脂耽误了小姐后日的赏花宴,你这店还要不要开了?!”
正所谓和气生財,油盐不进。
肖掌柜微微躬著身,带著歉意笑道:“康管事息怒。实在不是小店推諉,而是王小姐送来的那味香料极其霸道,若要融入面脂而不伤肌肤,必须辅以极品雪莲中和。这几日恰逢大雪封山,原料实在未足,为了小姐的玉容著想,只能请您再宽限几日。”
“少拿这些话来糊弄我!”康管事仗著太原王氏的门第,根本不把一个商贾放在眼里,“我今日必须拿到东西!否则,別怪我王家不讲情面,拿你们去京兆尹大狱里醒醒神!”
“哟,好大的威风啊。京兆尹的大狱是你家开的?”
一道慵懒又带著几分玩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一名身穿絳紫色锦袍、腰间坠著极品羊脂玉的年轻贵公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著个低眉顺眼的隨从,手里还拎著半包刚买的糖炒栗子。
正是被崔清漪打发出来“巡店”的梁王李承璟。
康管事是最近才提拔上来的,常年在院里办事,並未见过梁王。
但他能在太原王氏当差,自然有几分眼力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承璟,见那锦袍的料子是寸锦寸金的蜀锦,腰间的玉佩更是水头极好的稀罕物,心里登时咯噔一下,知道这年轻人非富即贵,不宜直接衝撞。
康管事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拱了拱手试探道:“这位公子见笑了。並非小人有意刁难,只是这沉香阁收了我们太原王氏的稀世香料,如今却交不出东西,小人身为王家管事,自然要替主子討个公道。”
他特意咬重了“太原王氏”四个字,就是想用这五姓七望的招牌,让眼前这不知底细的公子哥知难而退。
“哦!太原王氏啊!”李承璟剥了颗栗子丟进嘴里,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语气极其真诚,“那是大门第,难怪难怪。”
康管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有了底。看来是个知道王家厉害的,估摸著也就是哪个家里有点小钱的世家旁支,或者寻常勛贵的公子哥罢了,根本不足为惧。
想到这里,康管事的忌惮一扫而空,腰板再次挺直。
他斜睨著沉香阁的肖掌柜道:“公子也是个明理的。这正经买卖,既然误了主顾的时辰,就该砸了招牌!若你们今日不能交出脂粉,就把店里的伙计一併拿去京兆尹过堂问罪!”
李承璟双手一摊:“太原王家的人嘛,门第高,势力大。您这就算把这家店砸了,把伙计抓了,甚至把那背后的东家也送去大狱,那实在没办法……也就只能没办法了。”
康管事被他这顺著杆子往上爬的反应搞得一愣,有些摸不著头脑,只当这公子哥是个趋炎附势的傻子,冷哼一声道:“那是自然!就算这店的东家现在就站在小人面前,小人也照抓不误!”
“那可太巧了。”李承璟笑眯眯地凑上前一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实不相瞒,我就是这家店的东家。”
却见李承璟那张俊美无儔的脸上依旧掛著笑,眼神却逐渐冰冷:“不过,动手抓我之前,您刚才是不是忘问我是哪位了?”
康管事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他强撑著气势,结巴了一下:“你、你是哪位?”
“我哥是当今圣上,你怎么看?”
梁王!
王家管事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李承璟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来,刘禄,去宫里给皇兄递个话。就说太原王氏嫌本王的伙计办事不利,正准备替皇家教训教训咱们呢。”
“王爷饶命!王爷恕罪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管事此刻哪还有半点世家豪奴的囂张,磕头如捣蒜,连肠子都悔青了。
他哪知道这风靡京城、一物难求的沉香阁,背后的东家竟然是这位全长安最不讲理的活祖宗!
李承璟懒得理会地上的这摊烂泥,这直球克制一切花里胡哨的招数,他用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他转头看向肖掌柜,吩咐道:“把那什么香给他退回去,咱们小店配不起,让他们另请高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