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寺,后山竹径。
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上还凝著薄薄一层露水。二皇子李晗一袭月白长袍,负手立在竹林尽头的凉亭中,姿態端正如松柏,眉目间是一贯的温润从容。
他身侧的內侍低声稟道:“殿下,王家小姐的马车已入山门,约莫一炷香后便到观音殿。”
李晗微微頷首:“本王今日来护国寺,是为母妃祈福抄经。”
內侍心领神会:“是,奴才已安排好了。观音殿东侧的抄经室,与王小姐所在的西侧进香处,隔著一道花墙。只要王小姐的丫鬟稍加引路……”
“母妃那里,不必知会。”
內侍一怔,隨即低下头:“奴才明白。”
“至於流言……”他拂了拂衣袖,转身朝山下走去,“流言这种东西,只要传得够响,假的也能成真。父皇若听见满朝文武都说本王与王家有情。赐婚,反倒成了顺水推舟。”
一切如李晗所料。
那日护国寺进香的贵眷不少,有人“恰巧”瞥见二皇子的车驾停在观音殿附近,又有人“恰巧”看见太原王氏的嫡女从殿中出来时,脸颊微红、步履匆匆。
至於两人究竟有没有照面,重要吗?
重要的是,当天下午,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半个长安城。
“二皇子在护国寺与王家小姐不期而遇,二人在佛前相对而立,四目相交,那场面……嘖嘖。”
“我听说二皇子还亲手递了一串佛珠过去!”
“不是佛珠,是一方帕子!王小姐绊了一下,二皇子扶了一把!”
短短两日,版本已经从“偶遇”升级到了“私定终身”。
民间话本都不敢这么编。
——
德妃寢宫。
“砰!”
一只上好的官窑青花瓷盏被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他这是昏了头!”德妃气得浑身发抖,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意。
底下的心腹嬤嬤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娘娘息怒,外面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说二殿下与太原王氏的千金在护国寺一见钟情,还说……说陛下有意赐婚呢。”
“赐婚?本宫这个做母妃的还没死呢!”德妃怒意满满。
她早就相中了自己娘家的侄女,只等时机成熟便请旨联姻,让卢氏的势力与二皇子彻底绑死,亲上加亲,为卢氏运作出下一个国母。
可现在,李晗竟然瞒著她,私下跑去勾搭太原王氏!
“他以为太原王家是什么好东西?他为了摆脱本宫和卢家的掌控,连这种下作的手段都用上了!”德妃咬牙切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儿子不听话,那就只能敲打敲打了。
“去传本宫的话。”德妃冷冷地看向心腹,“王家那丫头今日不是要回城吗?让咱们的人埋伏在那里。把她的马车给本宫惊了!不用要她的命,但必须让她在大庭广眾之下顏面扫地,最好摔出个好歹来。本宫倒要看看,一个名节有损、受了惊嚇的破落户,还怎么做大寧的二皇子妃!”
殿外,一个小黄门悄无声息地从墙根儿退开,脚步轻快地拐入了另一条宫道。
——
两日后,长安城,崔府別苑。
湖心亭內暖炉烧得正旺,轻纱帷幔挡住了冬日的寒意。
崔清漪今日是来赴堂姐崔令仪的茶会。出门前,李承璟非要拉著她试新调的安神香,硬生生在她手腕上蹭了半天,导致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股慵懒的甜香。
“哟,梁王妃这气色真是越来越好了。”一位官家小姐酸溜溜地开口,“想必是梁王殿下日日陪在身边,不用操心后宅琐事吧?”
崔清漪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无为而治。我们家王爷什么都不干,我也什么都不干,这日子自然就舒坦了。”
好茶。
崔令仪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大方了。连茶叶都得用明前的极品龙井,这得费多少银子。
“行了行了,都別扯这些。这沉香阁新出的面脂真是极好,幸亏王爷大方,没断了咱们的货。”崔令仪笑著打圆场,隨即压低声音,满脸八卦地凑了过来,“你们可听说了护国寺的事?二殿下和太原王家的那位,可是情定终身了呢!”
“怎么没听说?”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兴奋得两眼放光,“据说二殿下不仅为王小姐折了桃花,还亲自替她挡风,甚至连隨身的玉佩都『不小心』落在了王小姐的马车上!”
“可不是嘛!满京城的茶楼酒肆都在说,连说书先生都编成段子了,叫什么《桃花乱拂红顏笑》呢!”
二皇子李晗製造偶遇,无非是想引得皇帝赐婚,抢太原王氏这块肥肉。但按照他的性子,绝不会让流言失去控制,变成如今这般近乎艷情的民间段子。这只会惹怒极其注重体面的皇帝。
那能是谁在背后精准地踩著李晗的痛脚,疯狂煽风点火呢?
一家小姐用团扇遮著脸似笑非笑:“前日王家二房的马车在城北遇了山匪,车帘被扯破,护卫与匪人打了一场,王家小姐虽未受伤,但受了不小的惊嚇呢。”
“山匪?“崔清漪挑了挑眉,“长安城外二十里地,能有什么山匪?京兆尹的巡防营是摆设不成?“
崔令仪嘆了口气:“所以才蹊蹺。有人说是德妃的手笔,想坏了王家女的名声,让这桩婚事作罢。也有人说是三皇子的人假扮的,想趁乱搅局。“
“总之……“崔令仪正对著崔清漪,压低了声音,“这件事闹得越大,对二皇子越不利。你想想,一个连自家后院都管不明白的人……“
她没有说完。
两人对视一瞬,崔清漪看见了堂姐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
崔令仪……知道李昭在推波助澜。
不,或许不止知道。
或许她本身,就是其中一环。
这位即將嫁入萧老將军中的贵女,將代表著崔家同皇家的进一步靠拢。
崔清漪收回目光,慢悠悠地继续嗑松子。
“堂姐,“她笑得温婉无害,“这兰花真好看。回头让人给我也送两盆?我们府里正缺几样摆件。“
崔令仪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你这人,跟你说正事呢。“
“我听见了呀。“崔清漪把松子壳往帕子里一裹,伸了个小小的懒腰,“二皇子和德妃母子闹彆扭,王家女被卷进来。跟我有什么关係?我又不是二皇子妃的候选人。“
崔令仪欲言又止。
崔清漪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真诚极了:“堂姐放心。这种热闹,我就是看看,绝不掺和。毕竟……“
她微微一笑,眉眼弯弯:
“我家王爷说了,看戏不嫌事大,但千万別上台。上台了就得背词儿,太累。“
崔令仪:“……“
有时候她真分不清这位堂妹是真洒脱还是装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