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上下张灯结彩。
崔清漪到的时候,崔令仪的闺房里已经挤满了来添妆的女眷。
京城的规矩,添妆既是送礼,也是攀比。谁家送的东西寒酸了,那是要被嚼舌根的。
崔清漪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后素心双手捧著的那只紫檀木匣子上。
沉香阁的標誌性紫檀匣子,还烫著沉香阁的金漆印记,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清漪来了。”崔令仪已经上了妆,穿著大红嫁衣端坐在床沿上,看见崔清漪,眼睛一亮,露出一个矜持又欢喜的笑容。
“堂姐大喜。”崔清漪笑著走过去,示意素心將匣子放在妆檯上,亲手打开。
匣子一开,满室惊嘆。
十二只玻璃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鹅黄蜀锦上,瓶身晶莹剔透,里面的膏体顏色各异,在烛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这是沉香阁的绝品全套?上个月我托人排了半天都没买到!”
“王妃出手就是阔绰。”另一个贵妇酸溜溜地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沉香阁本就是王妃的铺子,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崔清漪笑容不变,没搭理那位酸溜溜的贵妇,只对崔令仪道:“王爷特地调配的,里面有一张说明笺子,堂姐按著上面写的用就好。”
崔令仪打开那张小笺,看了两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写得也太细致了。”
旁边的贵妇们伸著脖子想看,崔令仪从容地將小笺收进袖中,冲崔清漪微微一笑。
添妆的人陆续走了,崔令仪示意贴身丫鬟將门带上,屋里只剩了她和崔清漪两人。
“清漪,你可知道,王家那桩事后来怎么样了?”
崔清漪抬了抬眉。
“我听我母亲说了一些。”崔令仪的母亲出自太原王氏嫡支,消息自然灵通,“那位王家妹妹,就是之前闹出流言的那位,如今被她父亲送去了族中別院,说是养病,实则是禁足了。”
崔清漪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王氏女虽出了口恶气,但二皇子为此也栽了个大跟头,陛下明面上斥责了二皇子,谁知道私底下怎么想的。
不管情况如何,王家都得先把人藏起来以平息风波。
一场闹剧下来,一个贵女要被迫远离京城避风头,另一个贵女不得不嫁给对自己芥蒂颇深的人,耗儘自己的一生。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彼此眼中的戚戚然。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崔令仪继续道,“王家內部因为此事闹了一场大的。二房的意思是藉此机会与二皇子划清界限,嫡支那边却还想留一条后路。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听说连年夜饭都没凑到一桌上吃。”
崔清漪心里转了转。
太原王氏的內部分裂,这事她前世也有所耳闻。
只不过前世是因为別的事情触发的,这辈子却提前了。
“我母亲被请回去商议了。”崔令仪看了崔清漪一眼,“你也知道,我母亲虽然嫁入了崔家,但在王氏嫡支那边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我的好姐姐,就直说吧。”崔清漪笑道。
崔令仪笑了笑:“你嫁的是梁王,沉香阁的生意又做得这么大,王家的事和你看起来没什么关係。但王城源是梁王的至交好友,太原王氏若是真的分裂,只怕也会牵扯眾多。王家二房的人,行事向来不讲规矩,若是將来有什么动作,你当心著些。”
“多谢堂姐。”崔清漪微微頷首,“我记下了。”
崔令仪点点头,忽然伸手握了握崔清漪的手,声音柔和了下来:“清漪,你现在过得好,我真替你高兴。梁王待你好,这比什么都重要。別管外头那些人怎么说。”
崔清漪反握住她的手,笑得真诚。
“堂姐也是。”崔清漪认真道,“你嫁过去之后若是有什么不痛快的,只管差人来找我。別的本事我没有,让王爷去对方家噁心人,这种事他最拿手了。”
崔令仪被她逗得忍俊不禁,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
——
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崔府,一路吹吹打打往城东萧府去了。
崔清漪站在门口看著大红花轿渐行渐远,忽然有些出神。
前世她出嫁的时候,也是这样热热闹闹的。
“王妃,想什么呢?”李承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里还端著一碗热腾腾的桂花酿。
“没什么。”崔清漪回过神来,“就是觉得堂姐出嫁,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李承璟理所当然地说,“你堂姐嫁得多好啊,萧家那小子我见过,人还行,就是长得没我俊俏。不过没关係,像本王这么俊俏的人还是少见。”
崔清漪:“……”
“行了,走吧。”李承璟牵起她的手,“你不是说今天要回娘家吗?正好顺路。”
崔清漪一愣:“你也去?”
“当然。”李承璟一副“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你回娘家我不陪著,像什么话。再说了,我给岳母大人备了好东西,得亲自送过去。”
说著,他冲身后的刘禄招了招手。
刘禄立刻捧上来一个锦盒,同样是沉香阁的物件,但形制比给崔令仪的那套低调些。错落有致地配了两样绝品、四样上品,外加六盒寻常时兴的脂粉。
一共放了两只绝品,四只珍品,六只佳品。
倒不是李承璟捨不得好东西,只是崔父官拜从六品,向来是清流做派。
若是送的礼太过逾矩招摇,不仅容易遭同族各房眼红惹来后宅是非,还恐会给岳父招致言官弹劾。这般丰俭由人的搭配,才是最合宜的。
——
两人今日顺道回崔府是早就派人递过消息的。
王府的马车在崔家的门楣前刚一停稳,门房便精神一振,一溜烟地往院里跑著报信。
门房一看那辆掛著梁王府標誌的马车,一溜烟跑进去报信。
“梁王殿下和王妃到了!快去稟报夫人!”
等崔清漪和李承璟跨进正厅,继母李氏已经带著几个僕妇候在里头了。
等崔清漪和李承璟进了正厅,李氏已经带著僕妇候在那里了。
见两人进来,李氏连忙迎上前,依著规矩福身下拜:“给梁王殿下请安,给王妃请安。”
“岳母不必多礼。”李承璟嘴巴甜得很,上前一步扶了一把,“都是自家人,这般客气做什么。”
李氏的表情微微鬆了松。
说起来,除了大婚后和年节底下的必须走动,这还是崔清漪头一回在寻常日子特意回府。倒不是记恨出嫁前那点齟齬,主要是大家都累。
当年继女摇身一变成了亲王妃,李氏这个继母又要维持长辈的体面,又不能在品级上失了分寸,怎么拿捏都觉得彆扭。
“母亲坐。”崔清漪主动拉著李氏坐下,又让素心將锦盒呈上来,“这是王爷特地给您备的,沉香阁新出的几样物件,按著『绝、珍、佳』三个品次搭在一处,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李氏打开锦盒,里面的几只玻璃瓶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王爷和王妃有心了。”李氏合上锦盒,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大大方方地受了礼,“沉香阁的东西如今在京中可是千金难求,我这个做长辈的,今日倒是沾了你们的光。”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承璟语气轻鬆,“都是自家调的。岳母只管敞开了用,若是好用,下次小婿再让人送!”
李氏看著这对年轻夫妻隨和的互动,心底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清漪可算是嫁对人了。
待送走两人后,李氏取了一半脂粉,吩咐下人给二小姐崔清徽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