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年崔清徽就十三了,说起议亲还早,但崔清漪出阁前闹的那事,到底叫李氏心底警醒了几分。
隨著崔清漪出嫁,何嬤嬤也回宫去了,李氏便拨了身边老成的嬤嬤去崔清徽身边,要把崔清徽轻浮娇纵的性子给扳过来。
这阵子,崔清徽被拘在院子里,不是绣花就是练琴,正觉百无聊赖。
“小姐,快来看看,夫人特意打发人给您送好东西来了!”
崔清徽闻言眼皮都没抬:“能有什么好东西?左不过又是哪家书肆新出的字帖,或是新买的绣线,又是让我静心的罢了。”
“这回可真是稀罕物!”白梨將绸帕解开,露出里头几只流光溢彩的玻璃瓶,“是沉香阁的脂粉!这可是如今京城里千金难求的宝贝,外头那些世家千金排著队都买不著呢!”
崔清徽听到“沉香阁”,连忙站起来,见到真是玻璃瓶,惊喜万分:“这稀罕物件,母亲从哪弄来的。”
“是大姑娘和梁王殿下今日回府,特意送给来的。”白梨知道自家主子同大姑娘有些矛盾,也不敢多提,“夫人疼您,这不,把最金贵的几样全给您送来了。”
听到“大姑娘”三个字个字,崔清徽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原来是她送的。”崔清酸溜溜地冷哼了一声,“倒叫她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了大运了!”
话虽如此,她那双眼睛在晶莹剔透的玻璃瓶上,怎么也挪不开。
她心里清楚得很,若不是沾了这王妃姐姐的光,她是怎么也置办不起沉香阁的脂粉,何况还是绝品的脂粉。
她还不知道这沉香阁,就是自己姐姐姐夫搞出来的。
白梨连忙顺著主子的话头小心宽慰:“小姐说得是,夫人最疼您,什么好东西都紧著您。有夫人为您筹谋,將来您的前程,定是要比大小姐强的。”
听到这番话,崔清徽心里的闷气才稍稍散了些。
她转过头,看向菱花铜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少女眉眼渐渐长开,娇艷鲜活,比崔清漪那副故作端庄的模样,不知惹人怜爱多少。
是啊,崔清漪一个没亲娘帮衬的继女,都能借著一场赏花宴成了风光无限的一品王妃。自己可是母亲正儿八经的亲生骨肉,难道將来还会比她差了去?
等再过两年自己议亲时,母亲定会为她挑一个比梁王更有权势、更英俊上进的好夫婿!
到时候,她也要这般前呼后拥、穿金戴银地回府,绝不能让崔清漪一个人把风头全占了!
想到这里,崔清徽扬了扬下巴,骄矜地吩咐道:“虽说是她拿来的,但既然是母亲的一番心意,放在这儿也是落灰。把这脂粉给我收好,下次去赴宴,我就用这个。我倒要叫外头那些人看看,咱们崔家可不缺这等金贵东西。”
——
崔清漪自然不知道崔家这点风波。
她此刻正和李承璟坐在回梁王府的马车里,舒舒服服地靠著引枕闭目养神。
今天的行程安排得很满:一早去添妆,送嫁,回娘家,折腾了大半天,现在指头都懒得抬一下。
上辈子也这么容易累吗?怎么觉得现在十几的我不如当年四十的我?
这很难说啊……
“回去我要先睡一个时辰。”崔清漪闭著眼睛宣布,“谁来都不见。”
“行。”李承璟答应得乾脆。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进了梁王府的大门。
崔清漪刚踏进正院的门槛,就看见刘禄一脸为难地小跑过来。
“王爷,王妃,何公子来拜访,都等了有一会了。”
崔清漪的脚步一顿。
咋回事?
“他一个人来的?”李承璟问。
“是。”刘禄犹豫了一下,“而且何公子的脸色不太好看,进门就说要见王爷,说有急事。”
李承璟和崔清漪对视了一眼。
两人一起往前厅走去。
何礼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整个人蔫头耷脑的,手边的茶一口没动。
他平时穿戴向来是花里胡哨的,今天却只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圆领袍。
“怎么了?”李承璟一屁股坐到他对面,“谁欺负你了?说吧,爷替你出气。”
何礼抬起头,看了看李承璟,又看了看崔清漪,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老大。”他终於憋出一句话来,“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崔清漪微微挑眉。
何礼缺钱,这不算稀罕事。何家虽然是京兆尹的府邸,但何礼的母亲管束甚严,每月只给他定量的月例银子。偏偏何礼是个有多少花多少、还经常往外撒的主,所以月月都有几天是找梁王或者王诚源蹭饭度日。
但他从来没真的开口借过。
李承璟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难得正经地看著何礼。
“多少?”
“呃……”何礼的目光飘忽不定,“五……五十两?”
李承璟没说话,看了看崔清漪。
意思是问她能不能借。
崔清漪也没急著回话,只说:“何公子每月月例也不少,今天才十三,一半都没过,到底出什么事了?”
何礼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缩。
他向来是个嘴巴閒不住的人,什么事都藏不住。但今天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说明这件事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好开口。
“是不是赌钱了?”李承璟皱眉。
“没有!”何礼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我发誓我没赌!老大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赌钱?”
“那就是逛青楼了?”李承璟又猜。
“更没有!”何礼急得脸都红了,“我、我——”
“你別急,慢慢说。”崔清漪语气温和了几分,“不管什么事,我们听著就是。”
他扭扭捏捏犹豫半天,挣扎了好一会,才说出来:
“就是……前些日子,我在南市那条柳树巷避雨,遇见了一个姑娘。”
“哟?”李承璟眼睛一亮,连坐姿都端正了几分,“英雄救美啊?长得俊不俊?”
“老大你別瞎想,我可没存什么齷齪心思!”何礼急忙摆手,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充满正义感的光辉,“那姑娘叫纤纤,才十六七岁,生得那叫一个单薄柔弱,风一吹都能倒似的。你们是不知道她有多惨!”
何礼一拍大腿,开始声情並茂地讲述他的“行侠仗义”史:“她本是外乡人,跟老父亲上京投奔亲戚,结果亲戚没找到,父亲倒染了重病撒手人寰了。她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没钱安葬老父,就跪在街角。我正好路过,见几个地痞流氓对她动手动脚,我这暴脾气能忍吗?当场叫小廝把那几个混帐打跑了,给了她十两银子买棺材。”
崔清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没说话。
卖身葬父啊,中规中矩。
“我本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何礼嘆了口气,满脸唏嘘,“谁知道隔了两天,我路过城隍庙,又碰见她了。你们猜怎么著?她那点银子被黑心的房东抢了,正要把她往大街上赶!她冻得嘴唇都紫了,还强撑著不肯求人。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又拿了二十两,让她先找个客栈安顿下来。”
“嘖嘖嘖,这房东真不是个东西。”李承璟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然后就是前天!”何礼痛心疾首,“她说是为了报恩,非要给我绣个荷包,亲自送到我常去的茶楼。结果刚一出门,就撞上了之前那个地痞。那地痞不知从哪弄来一张偽造的借据,非说纤纤的爹生前欠了他们赌债,要把她发卖到下等窑子里去抵债!纤纤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啊,抱著我的腿说寧死也不去那种地方,还说要来生结草衔环报答我……”
何礼眼眶都红了,显然是被自己的伟岸形象深深感动了:“我当时就把身上的银子全砸过去了,可那地痞狮子大开口,非要八十两!我这月的月例早就花得差不多了,还是去翻了小金库才凑了三十两。这不,还差五十两。那地痞放话了,今晚要是见不到钱,就要去客栈拿人!”
何礼猛地站起来,目光炯炯地看著李承璟:“老大,你平时总教导我们要有侠义心肠!五十两对你来说就是九牛一毛,你借我,我去把那卖身契撕了,救人救到底!”
前厅里安静了片刻。
李承璟一拍桌子怒道:“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走,拿钱!爷今天不光要借你钱,还要带上刘禄他们去把那个地痞的腿打断!”
何礼感动得热泪盈眶:“老大!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崔清漪坐在旁边,听著这对臥龙凤雏的慷慨激昂,默默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第一天卖身葬父,第三天黑心房东,第五天拿偽造借据討债的地痞,还能把送荷包的地点定在了何礼常去的茶楼……
这剧情安排得可真紧凑。
这哪里是遇到苦命小白花,这不就是放白鸽吗!
“王爷且慢。”崔清漪终於开了口。
李承璟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自家王妃,眨了眨眼:“怎么了清漪?五十两咱府里还是拿得出的,从我工钱里扣也是可以的。”
崔清漪皮笑肉不笑的对李承璟抿了抿嘴,才转回头看著何礼:“何公子,十两银子买棺材,二十两住客栈。京城上好的楠木棺材才五两,普通客栈上房一晚不过几十文。你確定她叫『纤纤』,不叫『貔貔』或者』貅貅『之类的?”
何礼呆住了:“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