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车间的欢呼声,简直要把轧钢厂的铁皮房顶掀翻了。
张怀民被杨厂长举得高高的,像是在举著一座稀世珍宝。
“放我下来,杨厂长,我还没吃午饭呢。”
张怀民拍了拍杨厂长的肩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仿佛刚才三分钟修好报废进口工具机的神跡,对他来说真的就只是玩了场过家家。
“对对对!看我这脑子,怎么能饿著张顾问!”
杨厂长赶紧小心翼翼地把张怀民放下,转头衝著旁边大吼:
“通知一食堂!把今天招待苏联专家的最高標准饭菜,全部送到厂部贵宾招待室!”
半小时后,厂部贵宾招待室。
这是平时只有上级领导和外宾来视察时才能使用的地方。
现在。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坐著一个脚不沾地、晃荡著小腿的五岁奶娃。
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摆满了油燜大虾、红烧鲤鱼、四喜丸子等在这个年代堪称极其奢侈的硬菜。
张怀民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大虾,啃得满嘴流油。
而在他的旁边。
那个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对中国工人颐指气使的苏联高级专家尤里。
此刻却像是个最卑微的学徒。
他连工装都没来得及换,满脸堆著諂媚的笑容。
双手捧著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恭恭敬敬地递到张怀民手边。
“怀民老师,您喝茶。这是最好的中国龙井,我特意给您泡的。”
尤里用他那蹩脚的中文,结结巴巴地说著,还顺便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
翻译站在一旁,嘴角疯狂抽搐。
他翻译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帮高傲的苏联老大哥,对一个中国人这般低声下气。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五岁的小孩!
杨厂长坐在对面,虽然表面上在极力维持著厂长的矜持,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他內心的狂喜。
太提气了!
自从这些苏联专家来到厂里,哪天不是摆著副臭架子?
技术图纸掖著藏著,遇到关键问题就打太极,甚至动不动就拿“撤走专家”来威胁。
今天,张顾问这一手,算是把咱们中国工人的腰杆子,给彻底挺直了!
“厂长……”
翻译压低声音,凑到杨厂长耳边,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尤里专家刚才在外面,逢人就说……”
“说什么了?”杨厂长好奇地问。
翻译咽了口唾沫,强忍著笑意:
“他说,张顾问根本不是普通人类,是伟大的东方工业之神转世!”
“他还说,等他回国,要在苏联的莫斯科广场,给张顾问立一块碑,让苏联的工程师们日夜膜拜……”
杨厂长听完,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这尤里,平时看著挺严谨的一个理科男,怎么被张怀民刺激了一下,直接变成狂热信徒了?
不过,这感觉……
真他娘的爽!
张怀民没有理会尤里的狂热。
他吃完了一只大虾,扯过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手。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一角,那里放著一卷蓝色的图纸。
正是尤里今天上午在车间里,用来对照维修那台核心工具机的苏联原厂图纸。
在这个年代,这些图纸对於中国来说,那都是被严密封锁的绝对机密。
平时连中国的高级工程师看一眼,苏联专家都像防贼一样防著。
但现在。
尤里为了討好张怀民,竟然直接把这卷最高机密图纸,隨意地扔在了桌子上。
“这就是你们那台工具机的图纸?”
张怀民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毫不在意地把那捲图纸扯了过来。
尤里见状,不仅没有阻止,反而一脸兴奋地凑了上来。
“是的,怀民老师!这是我们苏联最先进的车床设计图!”
“您是神明,您快看看,我们这设计是不是很完美?”
尤里像个等待老师夸奖的小学生,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杨厂长和翻译也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著张怀民。
虽然他们知道张怀民修好了工具机。
但修机器和看懂这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俄文图纸,那可是两码事。
张怀民隨意地翻开图纸,目光在上面一扫而过。
拥有系统赋予的“精密工业知识储备”,这种六十年代的苏联图纸。
在他眼里,简直就像是儿童拼图一样简单粗暴,甚至充满了低级的结构漏洞。
“完美?”
张怀民冷笑一声,把图纸往桌子上一拍。
“就这种破铜烂铁的设计,也敢拿出来说是最先进?”
这话一出,不仅尤里愣住了。
杨厂长和翻译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口气也太狂了吧!这可是代表了当今世界重工业最高水平的图纸啊!
张怀民没有废话。
他拿起桌上的一根红蓝铅笔。
在图纸上极其迅速地画了三个大大的红圈。
“看清楚了。”
张怀民指著第一个红圈,声音稚嫩,却带著一种毋庸置疑的专业和威严。
“你们在主轴传动部位的设计,採用了老式的双齿轮咬合。这种设计虽然扭矩大,但在高速运转时,热胀冷缩的余量根本不够!”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的工具机,在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后,必定会发生卡死的根本原因!”
张怀民的笔尖迅速滑向第二个红圈。
“还有这里,润滑油路的供油泵。你们把泵体放置在电机散热口下方,这简直是愚蠢至极!”
“高温会直接导致润滑油粘度下降,达不到润滑效果,反而会加剧磨损!”
张怀民顿了顿,手中的红蓝铅笔在第三个红圈处重重地点了一下。
“最致命的,是你们这个电控箱的继电器排布!”
“强电弱电混装,没有做任何磁场隔离屏障。”
“一旦遇到微弱的电压波动,整个控制系统就会发生紊乱,直接烧毁主板!”
“我刚才就是修改了这里的磁场排列,工具机才能起死回生。”
张怀民一口气指出了图纸上的三处致命逻辑错误。
每一处,都切中要害,直指核心!
整个招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翻译机械地把张怀民的话,一字不落地翻译给了尤里听。
尤里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服气,逐渐变成了震惊、迷茫。
到最后,彻底变成了难以言喻的狂热和震骇!
作为这台工具机的研发参与者之一。
尤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台工具机的痛点。
张怀民指出的这三个问题,正是困扰了苏联专家组整整两年的核心难题!
他们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甚至推翻了几十次设计方案,都无法解决。
而现在。
这个只有五岁半的中国小孩,仅仅是扫了一眼图纸。
就如同神明洞察世间万物一般,轻描淡写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上帝啊……列寧同志啊……”
尤里双手抱头,痛苦又兴奋地抓著自己的金髮。
他看著张怀民,仿佛看到了真理的大门正在向他敞开。
他突然猛地站起身。
一把抓起那捲视若珍宝的苏联图纸。
在杨厂长和翻译惊恐的目光中。
“刺啦!刺啦!”
尤里竟然毫不犹豫地,將那捲图纸直接撕成了两半!
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尤里专家!您这是干什么?!”杨厂长嚇得心臟都快跳出来了。
那可是最高机密啊!
尤里转过身,脸色因为极度的狂热而涨得通红。
他拍著自己宽阔的胸脯,用俄语高声宣布:
“这堆垃圾,不配出现在怀民老师的面前!”
“有伟大的怀民老师在!”
尤里指著张怀民,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崇拜。
“华夏的工业,根本不需要我们苏联的图纸!”
“你们,將引领整个世界的重工业革命!”
杨厂长坐在沙发上,看著如同狂信徒般激动咆哮的尤里。
再看看依旧淡定地吃著红烧肉的张怀民。
杨厂长只觉得头皮发麻,连连倒吸冷气。
这五岁半的娃娃,不仅用技术折服了不可一世的苏联老大哥。
甚至直接把他们的骄傲踩在了脚底下摩擦!
杨厂长的眼神渐渐变得无比火热。
他意识到,红星轧钢厂,不,是整个中国的重工业。
捡到了一块举世无双的超级国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