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风。
艾德蒙·瓦伦丁站在城堡二楼石窗前,望著灰濛濛天空,以及那片贫瘠得叫人绝望的土地。
今年又是歉收。
勉强种下的黑麦连种子都收不回来,为数不多的几头瘦牛啃光了最后一片草皮,於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
对於一名曾经征战沙场留下一身伤痕的骑士来说,没有马革裹尸,这个年纪本该在温暖的壁炉前烤著火,喝著陈年麦酒,看著儿孙满堂,微笑讲起自己的英勇过往。
可这些场景他求而不得。
瓦伦丁家族传到他的手上,拢共剩下十二口人,其中直系亲属只有他那个病弱的儿子雷蒙德,以及一个三岁的小孙女。
其他人,都是一些忠心耿耿、同样衰老又无处可去的老僕。
帝国的版图上,瓦伦丁家族的名字早早被人遗忘了。
曾经的荣耀?那都是祖父辈的事了。
老瓦伦丁骑士在五十多年前参加过帝国对蛮族的討伐,换回几块勋章、一片北境骑士领和一条断腿。
后来传给艾德蒙,家族在他手上原地踏步,等他步入晚年,更是一天比一天衰落。
北境本就是帝国的边疆弃地,贫瘠、寒冷、荒芜,连强盗都不愿意光顾,这个地方实在不值得投入精力强取豪夺。
“家主。”一道沙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艾德蒙转过身,看到老嫗玛莎站在门口,佝僂著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走廊里闪著幽幽光芒。
玛莎是这个城堡里最老的人。
没有人知道她多大年纪了,也没人记得她从哪里来。
艾德蒙的父亲在世时,她就已经在这座城堡里。
她做过厨娘,做过洗衣妇,做过接生婆。
她好像什么都懂一点,懂草药,懂古老的歌谣,懂一些诡秘类的东西。
艾德蒙一直怀疑,玛莎是个潜伏的女巫……但身份早就不重要了。
“玛莎。”艾德蒙点点头,“什么事?”
老嫗走进房间,手上拄著一根越来越离不开的拐杖,脚步很轻,犹如夜猫。
她来到艾德蒙面前,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毅然决然的色彩:“家主,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要跟你说。”
“说什么?”
玛莎沉默了一小会,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最后的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我认识一个商人。从东方来的。”
艾德蒙皱起眉头。
他知道玛莎所说的“东方”代表什么。
对北境的人来说,南方已经是遥远到不可想像的存在了,更何况是东方。
他在地图上见过这个世界的轮廓,帝国所在的西方大陆,隔著无尽海洋,据说东方的尽头还有一片不为人知的神秘大陆。
但那只是传说,是吟游诗人口中的奇幻故事。
“玛莎,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商人,手里有一件东西。”玛莎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件……能召唤神明的东西。”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啪的一声爆响。
艾德蒙盯著老嫗看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疯癲的跡象,看出老糊涂的症状,但他看到的只有认真。
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你疯了!”
“也许吧。”玛莎没有反驳,“但家主,你觉得瓦伦丁家族还有路可走吗?”
这句话如同一柄钝刀,捅进艾德蒙的胸口,一下一下剌著。
是啊,还有路可走吗?
再过几年,他也要撒手人寰了。
雷蒙德那孩子体弱多病,能不能活到他这个年纪都难说。
其他的族人,要么是老弱,要么是妇孺。
没有壮劳力,没有粮食储备,没有盟友,甚至连个像样的城堡骑士都没有。
也许,等他一咽气,这片骑士领就会被他的伯爵领主收回去,届时他的儿子和孙女都要流落街头。
瓦伦丁家族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不是在他手上,就是在他儿子的手上。
“继续说。”艾德蒙的声音有些乾涩,透著不得已的妥协。
玛莎凑近一些,仿佛分享不能被隔墙耳朵听去的秘密:“那个东方商人说,那是他们那个世界的东西,曾经供奉在『庙宇』中,接受过无数人的『香火』。
后来因为战乱流落出来,辗转多手,漂洋过海,才到了他手上。
他不知道那东西怎么用,只知道它……不一般。”
“怎么个不一般?”
“他说,把那东西放在黑暗的房间中,夜里会自己发光,是一种淡淡的青色微光。靠近它的人,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山川河流、亭台楼阁、人……”玛莎的声音透著嚮往和敬畏,“他还说,那不是这个世界应该有的东西。那是神的圣物。”
艾德蒙陷入沉默。
越听,越像是一个来自东方的神秘邪神。
和这样的东西沾染分毫,对於任何人来说,都可能是万劫不復的。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框咯咯作响。
“他在哪?”艾德蒙鬆口问道。
“灰港城,黑市。每年冬季集市的时候,他都会来。我们还有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钱。那东西,可不便宜。”
……
冬季集市的灰港城,是整个北境最热闹的地方。
这座港口城市位於北境南端,扼守一个不冻海湾,是北境与帝国南方贸易的海上通道。
每年的这个时候,商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带来粮食、布匹、铁器、香料,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
艾德蒙带著玛莎和两个僕人,赶了三天路才到达。
他们的马车空空荡荡,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可以顺手拿来这里出售的。
艾德蒙带上了家族最后的一点积蓄,包括一袋银幣,以及祖上传下来的旧首饰,他的亡妻生前最爱的银项炼也在其中。
他为此感到愧疚,但他別无选择。
黑市位於灰港城的下城区,那里是一个常年很少被阳光眷顾的地方。
玛莎显然以前来过这个地方,她轻车熟路穿过狭窄的巷道,在一个不起眼的门前停下。
她敲了三下,停了几秒,又敲了三下。
门打开,一个独眼男人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子里瀰漫著一种奇怪的气味,香料、霉味、腐朽。
墙上掛著各种东西,兽皮、骨头、乾枯草药、不知名器物。
“在这里等著。”独眼男人说完就消失在后面的门帘。
艾德蒙打量著这个房间,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玻璃罐上,罐子里泡著某种东西,看起来像生物的眼睛,又大又圆,还在液体中缓缓自转。
他移开目光,厌恶地不愿再看。
几分钟后,门帘掀开,一个矮胖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穿著一件褪色的东方长袍,黑色头髮编成鞭子盘在头顶,眼睛是比北境人更深的深褐色。
“玛莎。”东方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好久不见。”
“巴图。”玛莎点头致意,直入主题,“东西还在吗?”
“在。”东方商人巴图笑了笑,意味深长说道,“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適的人。也许……就是你们。”
他的手上抓著一个布包,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布包不大,也就比成年人拳头略大一些,用麻绳扎著口,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艾德蒙正要伸手,巴图按住他的手腕:“先听我说,这个东西……可能很危险。”
“危险?”艾德蒙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只知道它不是凡物。”
一边说著,巴图解开麻绳,掀开布包。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香炉。
青铜质地,巴掌大小,三足两耳,表面布满精美纹饰。
那些纹饰绝对不是帝国的风格,甚至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艾德蒙从未见过这样的图案,有云纹、水纹,还有一些像文字又不像文字的符號。
香炉的表面有一层暗沉光泽,不知道是岁月留下的痕跡还是別的什么。
“靠近它的时候,有什么异常?”玛莎问道。
巴图沉默了一会:“说不清。有时候觉得温暖,有时候觉得害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在看著你。”
邪神吗?
艾德蒙盯著桌上那个香炉。
他此时倒是没有什么特別的感觉,就只是一个很旧的香炉,做工很精致,带著东方神秘色彩罢了。
他看向玛莎,老嫗微微闭著眼睛,似乎在感应什么。
“祂在。”玛莎忽然篤定说道。
“什么?”
“祂在里面。”玛莎那双浑浊的眼睛中闪烁著异样的敬畏光芒,“有东西在里面。活的。”
巴图深深看了玛莎一眼,转向艾德蒙:“这就是我要说的。这东西,我不敢留了。
它在我手里好几年了,我走遍半个大陆,问过无数人,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但我越来越清楚感觉到,它不一般。
我甚至觉得,它一直在选择一个合適的落脚点。”
“它在选?”艾德蒙重复著这个荒谬的说法。
“不瞒你们,我卖给过三个人。”巴图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个人,是个南方的大贵族,他买回去后三天就退了回来,什么也没解释,但跟见了鬼似的。
第二个人,是个学者,他买回去研究了一个多月,后来疯了。
第三个人,是个魔法师,后来……”
巴图顿了顿,心有余悸说道:“他死了,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验尸的牧师说,他的灵魂没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你告诉我这些,还想让我买?”艾德蒙感到特別滑稽、荒唐。
“我得告诉你实情。”巴图耸了耸肩,“这东西可能有奇蹟,也可能会要你的命。如果你愿意买,我不会便宜。如果你反悔了,可以等明年这个时候,我再来到灰港城,退还给我。”
艾德蒙和玛莎对视了一眼。
“多少钱?”艾德蒙问道。
巴图看著他,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报了一个数字。
的確不便宜。
经过討价还价后,艾德蒙几乎掏空腰包,用积蓄换来这个神秘的东方香炉。
玛莎成功说服了他,如今的瓦伦丁家族必须放手一搏。
……
回到城堡后,艾德蒙將香炉安置在城堡的地下室中。
那是整座城堡最安静的地方,没有窗户,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往地面。
地下室里原本堆放著一些杂物,被玛莎指挥僕人清理乾净了,然后在正中央放置了一张石台。
香炉就安置在石台上。
玛莎搞来一些乾枯的草叶,碾碎后放进香炉里。
她说这是巴图教的方法,这种“香”和香炉相得益彰。
“然后呢?”艾德蒙问道。
玛莎在香炉两侧各安置了一盏烛台,將蜡烛点燃。
地下室里很冷,比地面还要冷,又潮又阴,呼出的气都能凝成白雾。
“然后,每天都要来这里,跪在香炉前,祈祷。”玛莎解释道。
“祈祷什么?”
“祈祷我们的家族活下去,祈祷……祂回应。”玛莎顿了顿,补充道,“巴图说,在东方那边,人们用香火供奉神明。
香火不断,神明就不会离开。香火越盛,神明就越强。”
“可我们供奉的是神明吗?”艾德蒙冷冷反驳,“我们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
最担心的,是给瓦伦丁家族招惹一个不知底细的邪神,將整个家族拖入深渊。
“家主。”玛莎看向艾德蒙,眼神格外深邃坚毅,“瓦伦丁家族,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又是这种话。艾德蒙早就无言以对。
从那天起,瓦伦丁家族开始了日復一日的祷告。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艾德蒙就会带著家人来到地下室。
儿子雷蒙德、孙女小莉莎、老嫗玛莎,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对著那个安静的香炉闭目祈祷。
玛莎教他们念诵的咒语很古怪。
绝对不是帝国的通用语,也不是任何艾德蒙听过的语言。
那些音节古老又拗口,像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迴响。
他问过玛莎这是什么语言,玛莎说她也不知道,只是巴图教她的,说这是“东方最古老的咒语”,是用来“请神”的。
艾德蒙对此抱有疑虑。
不过,在第三天的清晨,当所有人一起念诵那串咒语时,他忽然觉得地下室的空气变了,变得不那么阴冷,变得稍微暖和了些。
他猜测会不会是心理作用搞的鬼。
到了第七天时,儿子雷蒙德跟他说,祈祷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东西,那是一些像梦境一样的模糊画面。
有山川河流,有奇怪的房子,还有一些穿著奇怪衣服的人。
艾德蒙猜想会不会是儿子发烧了,毕竟这孩子从小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北境的天气又总是影响他的康復。
但雷蒙德的额头是凉的,体温正常。
到了第十四天,玛莎也说她在深夜来到地下室的时候,看到香炉上有一缕淡淡的青烟升起,编织成一张古怪的人脸,但艾德蒙赶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看到。
第二十一天的时候,艾德蒙自己也开始做梦了。
他梦到传说中的东方。
虽然他从未去过,甚至都不知道东方应该是长什么样子的,但他就是知道,梦里那个地方叫东方。
那里有连绵的山脉,有流淌的大河,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有香菸繚绕的庙宇。
他还梦到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坐在庙宇台阶上,穿著艾德蒙从未见过的衣服,手里端著一个碗,碗里盛著食物。
老人笑呵呵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头致意。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
时间来到第四十九天。
这是玛莎说的“最终仪式”的日子。
从清晨开始,地下室里就瀰漫著一种紧张气氛。
艾德蒙让人在城堡外的院子里宰了一头牛和两只羊,这已经是瓦伦丁家族饲养的最后牲畜了。
玛莎用碗接住流出来的血,双手捧著端进地下室。
新鲜的牛肉和羊肉被切成块,整齐摆放在石台周围,这是巴图说的“供奉”,一种源自东方的“太牢之礼”。
艾德蒙不知道“太牢”是什么,反正杀牛宰羊是必须的步骤就对了。
傍晚时分,艾德蒙、雷蒙德和玛莎三个人跪在地下室的石台前。
其他人都没有进入地下室,艾德蒙不希望这种事情传播太广,儘管他相信这座城堡里的人,但难免人多嘴杂。
要知道,任何人染指邪神,一旦流传出去,都会招来千夫所指乃至灭顶之灾。
他甚至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出现在这里,万一邪神醒来,像吞掉那个魔法师的灵魂那样为所欲为,那后果將不堪设想。
可玛莎坚持,雷蒙德必须一同参与仪式。
地下室里,烛火比平时多了许多,將整个空间照得明亮。
石台上,香炉里的“香”已经点燃,淡淡的青烟升起,混合有血腥气和香料味道,使得地下室的空气变得更加浓郁怪诞。
玛莎跪在最前面。
她特意换上一身尘封已久的乾净袍子,花白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神情庄严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开始吧。”艾德蒙说道。
玛莎闭上眼睛,开始念诵那串越来越熟练的古老东方咒语。
烛火在咒语声中开始晃动,青烟隨之变浓,在地下室的天花板上盘旋、凝聚。
雷蒙德不知不觉攥紧拳头,他似乎感觉到了一股热流,从香炉的位置扩散开来,穿过他的身体,犹如一只看不见的人手在抚摸他的灵魂,似乎要把他的灵魂揪出身体。
玛莎的声音隨之加大。
咒语一遍又一遍重复著,如同某种古老律动,狠狠敲击著瓦伦丁父子的心房。
香炉突然开始发光。
先是淡淡的青光,隨后越来越亮。
那亮光倒不刺眼,反而很柔和,仿佛……仿佛某种东西在睁开眼睛。
烛火忽然全部熄灭,地下室里只剩下香炉的光芒。
玛莎停止念诵,看到香炉上方的青烟开始凝聚。
凝著凝著,青烟之中,两个光点亮了起来。
眼睛。
那是一双睁开的眼睛。
……
王旦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记得自己还在庙中,坐在台阶上,看著来来往往的香客。
张三来求子,李四来保平安,王麻子来求今年的收成好一些。
他笑呵呵应著,能做多少做多少,日子一天天过,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然后神魔大战忽然就爆发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打得死去活来,遭殃的是他这种小神。
他豁然发现,他的庙塌了,香火断了,信徒散了,连自己的身体都被战斗余波打碎了。
不得已之下,拼了最后一口气,他將一缕残魂寄托在自己唯一的本命法器“香炉”上。
香炉跟了他数百年,是他这个小小土地公与生俱来的。
后来陷入沉睡,感受著无尽的黑暗和无边的漂泊。
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
只隱约记得,偶尔有被人唤醒过,然后吞了一些灵魂,又继续沉睡。
直到这一次。
这一次的呼唤很强烈,仿佛一个拳头砸在他的脸上,將他从沉眠中砸醒。
他睁开眼睛后,看到面前跪著三个人。
他不禁愣住。
当了几百年土地公,他见过的信徒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眼前三人的长相很奇怪。
他们的头髮不是黑色的,眼珠更是蓝、绿都有,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五官轮廓比他熟悉的人类要深邃得多,高鼻樑深眼窝,看起来像是他曾经看过的西域画师画的《天竺僧侣图》里的天竺人,但又不完全一样。
王旦想动动身体,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不对。他根本没有身体。
他只有一双眼睛。
一双用青烟凝聚出来,浮在香炉上方的眼睛。
他能看、能听、能思考,但他动不了任何一个“肢体”,因为他根本没有肢体。
他尝试凝聚更多烟雾,试图形成一个人形,但没能成功。
他的神魂太弱了,残缺不全,弱到只能维持这双眼睛,而且为数不多的力量还在匀速流失中。
王旦只好快速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
地下室,石墙石地,湿冷阴暗。
石台上有血,是新鲜的牛羊血。
香炉周围摆著肉块。
他的心里大概有数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本命香炉流落到了某个未知的遥远地方,被这些人得到了。
然后这些人在供奉他,虽然供奉的方式乏善可陈,但有香、有血食、有虔诚的祈祷。
这勉强算是合格的香火供奉。
他们在请神,请他这个“神”。
王旦有些哭笑不得,他只是土地公,人间最小的神。
说得好听点,掌管方圆百里,掌管五穀丰登,掌管家宅安寧。
但再多就无能为力了。
这些人大张旗鼓请他现身,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吗?
那个跪在前面的老妇人突然开口说话。
她说的语言王旦听不懂,但又很奇怪,他竟然能明白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
那是一种超越语言的理解,好比灵魂与灵魂之间的沟通。
她传达的意思大致如此:“伟大的存在,我们从远方呼唤您,献上祭品,献上虔诚,恳请您垂怜这个衰败的家族,赐予我们生存的力量和希望。”
王旦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些人的日子过不下去、走投无路了,所以用全部家当买了一个香炉,天天烧香祷告,想要请神帮忙。
王旦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很糟糕,神魂破碎,肉体全无,只剩下这么一缕残魂寄托在本命香炉上。
如果没有人继续供奉他,要么继续隨著香炉流浪、沉睡,要么在岁月长河中魂飞魄散。
所以,他需要这些人。
需要他们继续供奉,继续烧香,继续献祭。
只有这样,他才能慢慢恢復,慢慢凝聚神魂和身体,慢慢找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他和这些人,现在是互相需要的关係。
於是,王旦不得不做出合乎常情的决定。
他用尽神魂中残存的所有力量,在香炉上方凝聚出三个光团。
那光团很小,只有指甲盖大,散发著淡淡金色光芒。
光团缓缓飘向眼前的三个人。
老妇人用手指触碰光团的瞬间,光团直接被她吸收。
然后她的脑海中多出了一些东西,是关於一种源自东方的修炼方法,名为《朝暮食气法》,可以用特定时间的呼吸、吐纳来引导身体內部气机,诞生“真气”。
有了真气,就能强身健体,甚至延年益寿。
另外一老一年轻两个男人,也学著老妇人,伸手去触碰光团,旋即脸上浮现精彩的震惊顏色。
王旦还想再做些什么,但他的力量已经耗尽了。
那双用青烟凝聚的眼睛开始涣散,香炉的光芒也逐渐暗淡。
他向三人发出最后一缕意识:“供奉我。我不会亏待你们。”
青烟消散,光芒熄灭,王旦再次沉入无尽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