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黎明来得很晚。
艾德蒙·瓦伦丁站在城堡西侧那座早已废弃的瞭望塔上,面朝东方,等待著第一缕曙光。
这座塔已经很久没人上来过了。
台阶上的石砖鬆动了几块,扶手也朽了大半,风从那些裂缝里钻进来,呜呜响个不停。
但艾德蒙还是第一时间想到这里。
这里最高,最安静,最不容易被打扰到。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磨得发白的旧披风,双手垂在身侧,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一幅图景再度浮现出来。
那是他从光团中得到的东西,关於人体中有十二条经脉,关於它们如何分布、流动,关於在什么时间、用什么样的呼吸节奏,能让一种名为“真气”的东西在那些经脉中游走。
《朝暮食气法》,邪神对他们持续四十九天供奉和祈祷的回馈。
“朝”是清晨,“暮”是黄昏,“食气”是吞食天地之气。
果然是邪神,竟然要他们吞食天地间的气,而且专门针对太阳和月亮!
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
艾德蒙的呼吸变得很深、很慢。
吸气,腹部鼓起,犹如一个乾瘪的皮囊被缓缓吹胀。
停顿,让那口气在胸腔中停上三个呼吸的时间。
呼气,腹部收紧,气息从鼻腔中均匀淌出去,像一条细线,悠悠长长。
这和他修炼了几十年的“大地共鸣呼吸法”有很大区別,至少呼吸法不用指定在两个“阴阳交替”的时间段进行。
他看不到体內有什么变化,但他能感觉到。
胸腹之间,一股温热的东西开始流动。
很微弱,好比一条冻僵的小蛇,正在一截一截甦醒过来,试探性地缓慢沿著某条看不见的路线爬行著。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的时候,那股温热忽然变得清晰。
它顺著艾德蒙的脊椎向上爬,一节一节,缓慢但坚定地攀升,仿佛一只手在抚摸他的脊骨。
那种感觉算不上舒服,甚至有些酸胀。
他咬著牙继续吸气、停顿、呼气。
酸胀感持续了一会,隨后散开,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
感觉像是有人在他体內点亮一盏灯,从脊椎底端一路亮到后脑勺,整个后背都暖洋洋的。
他全身的毛孔似乎都在张开,有一些东西正顺著那些毛孔往里面钻。
艾德蒙心中诞生一个明悟念头——他成功了。
虽然只是一个成功的跡象,虽然那缕气还细得像根头髮丝,但他確確实实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在他的经脉中,在“心火”的旁边,仿佛一条小小溪流匯入乾涸河床。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咔嚓,那是关节发出的声音。
艾德蒙愣了一下,又转了转脖子,同样咔嚓一声。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后背那块因为年轻时参与討伐蛮族时被投石索砸中而折磨了他二十年的旧伤,似乎……没那么疼了。
他用力挺了挺腰,脊椎发出几声细碎的响动。
隨后,那里有一片明显的温热。
真的不是错觉。
二十年了,那块伤跟了他二十年,每逢阴雨天就痛得直不起腰。
他试过敷草药、找牧师用圣光治疗、喝烈酒麻痹,全都无效。
他已经习惯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忍著那片钝痛下床,习惯大步走路的时候右手会下意识扶住后腰,习惯训练的时候不敢用尽全力,习惯战斗力隨著岁月和疼痛的双重侵蚀而止步不前。
但现在,那片钝痛正在消退。
艾德蒙站在塔顶,呆滯了好一会。
北境的风还是那么冷,吹在他脸上,但忽然觉得这风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满满的,胸口暖暖的。
“朝暮食气法……”他呢喃道,“邪神……”
他本以为第一次修炼,会是自己墮落的开始。
但似乎情况並不糟糕,甚至好到过於不可思议。
傍晚,月亮升起的时候,艾德蒙又出现在瞭望塔。
这一次他练的是《朝暮食气法》的“暮”字诀。
和早晨的“朝”字诀不同,“暮”字诀的呼吸要更慢更绵长。
面朝月亮,艾德蒙让月光洒在他的脸上。
他闭著眼睛,再次调整呼吸,夜风中有一种乾草和泥土的气息。
月华和紫气是不一样的,《朝暮食气法》中重点提到过。
紫气是热的、冲的,带著一股子毛躁劲。
月华是凉的、柔的,像水一样淌进来。
那股凉意顺著他的经脉下行,一直沉到脚底,在脚心那里打了个转,又沿著腿的內侧往上返,最后和早晨那条“小蛇”匯合在一起。
两股气一暖一凉,碰在一起的时候,艾德蒙不禁浑身打了个寒颤。
就像是冰水倒进热水里,身体里面咕嘟咕嘟翻腾了好一会。
但並不觉得难受,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通畅。
仿佛堵了几十年的下水道,突然就被冲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握剑握骑士枪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满是老茧。
年轻时灵活得如同鹰爪,如今早就发僵发木。
现在这只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曲起来又伸开,指节咔嚓响了一阵。
艾德蒙內心翻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混杂著惊喜、怀疑、慌乱和期待。
这种力量既陌生又强大,以及令他感到一丝不安。
真的有这种毫无副作用且见效如此明显的神奇能力吗?
但不安中,他尝到了许久未曾品尝过的希望味道,犹如甘泉。
……
雷蒙德在第七天的时候,终於確认自己不是在发烧。
艾德蒙一度怀疑儿子是因为体弱多病出现幻觉,甚至是邪神在儿子身上收走赐福的代价。
头三天,雷蒙德练完《朝暮食气法》之后总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热,脸颊烫得像刚从炭火边挪开。
他摸过自己的额头,確实烫,但量了体温又正常,嘴里也没有发烧时的那种苦味。
只是,儿子的修炼效果,和他这个老父亲的积极现象,仿佛成了两个极端。
这令父子俩忧心忡忡。
玛莎经过反覆检查后確认:“应该是雷蒙德少爷经脉堵得厉害,气通不过去,在胸口闷著。”
这是老嫗结合《朝暮食气法》自行得出的解释。
“那怎么办?”艾德蒙问道。
“忍著。”玛莎安慰道,“通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