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將灰堡院子照得亮堂又温暖。
雷蒙德走向石头堆,弯腰从地上抱起一块,隨后大步朝西墙根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节奏很稳,呼吸也控制得很平。
来到西墙根,將石头放下,又重新抱起来,原路返回。
继续放下,继续抱起,继续出发。
不一小会,汗水开始从他额头淌下来,沿著下頜滴落在泥地里。
雷蒙德的表现,很快陆续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民兵们只知道一开始雷蒙德是站在领主身后的,但不知道他的身份。
看他的样子细皮嫩肉的,猜想会不会是城堡里的管家、僕人之类的。
结果,现在这个外表瘦弱的年轻人,一趟一趟来回,默不作声,汗水浸湿衣服,看起来颇不简单。
“父亲,”雷蒙德搬完五趟后,故意对艾德蒙说道,“我如果搬三十趟,今晚有没有肉粥吃?”
艾德蒙很快明白儿子的用意,负著手冷冷点头,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父亲?
这个看起来很瘦弱的年轻人,竟然是领主的儿子,城堡的少爷?
瓦伦丁骑士竟然对自己的儿子都这么严格、这么苛刻?
院子里的气氛不知不觉產生微妙变化,那些大字不识、头脑简单的民兵们,开始变得不一样。
偷懒的人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偷懒了,努力的人知道如何继续努力了。
他们学著雷蒙德的样子,一遍一遍来回搬动石头,领主少爷不休息,他们怎么好意思喊苦喊累。
瘦高个托比蹲在西墙根,看著雷蒙德的身影,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最终不情不愿站起来,追上一块搬石头的同伴。
一个下午,就这么不知不觉被“卷”过去。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所有人都累得抬不动胳膊了。
胖胖的磨坊学徒在院子东墙根底下,仰头望著逐渐变暗的天空,大口喘著粗气。
那个最瘦小的少年小威利靠著墙坐著,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连弯都弯不了了。
雷蒙德也不好受。
他太过卖力,布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汗渍和泥印。
一个下午,他来回搬了三十多趟,真的很累,卷过头了。
艾德蒙站在城堡门口的阶梯上,居高临下看著院子里那一片狼藉。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不一小会,玛莎出来,后面跟著两个僕人,合力抬著一只大木桶。
桶里装的是掺了肉沫的黑麦粥,肉沫主要是冰湖里的鱼,还有后来安东尼隔三差五资助给灰堡的一些野鹿肉乾。
玛莎把肉切得碎碎的,混在粥里,虽然量不多,但那股香味飘出来的时候,院子里那些瘫坐著的人都瞬间抬起头来。
“这是晚饭。”艾德蒙从城堡里出来,身后跟著老格伦,手上提著一个篮子,篮子里都是黑麵包。
“吃完之后,把木碗洗乾净,城堡大厅里是给你们睡觉的。明天早上七点,继续练。”
民兵们一个个爬起来,颤颤巍巍来到木桶前排队。
每个人领到一个木碗,木碗里是满满当当的肉粥,外加两片厚厚的黑麵包。
磨坊学徒低头闻了一下木碗,眼睛顿时亮起来,捧著碗蹲到角落里,將麵包浸到粥里泡软,才送到嘴里咬下一口,不禁眯起眼睛,发出知足的呻吟声。
雷蒙德最后一个过来喝粥。
玛莎给他盛了一碗,又往他碗里多捞了一些肉沫,再拿来几片麵包,低声说了一句:“少爷,你太拼了。”
雷蒙德端著碗,笑笑不说话。
转身回到老橡树下坐好,麵包配著肉粥,一口一口慢慢咀嚼著。
迈克·韦斯利凑了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下午搬了三十三趟。”韦斯利平静说道,“我数过了。”
雷蒙德看了他一眼:“哦?”
韦斯利喝了一口粥:“你是瓦伦丁骑士的儿子?”
雷蒙德点了点头,主动伸出一只手:“雷蒙德·瓦伦丁。”
韦斯利握了上去:“迈克·韦斯利。很高兴认识你,雷蒙德少爷。”
喝完粥后,每个人默默洗完木碗,將木碗还了回去。
他们进入城堡大厅,里面黑漆漆的,没什么光线,只有桌上一盏油灯提供微弱光明。
地上,铺著乾草,连成一片,外加一些硬邦邦的粗布被子。
很显然,以后三十个人就睡在这里了。
雷蒙德则是来到瞭望塔,和父亲站在一起,面朝月亮,修炼《朝暮食气法》的暮字诀。
隨著真气在体內运转,一下午积累的疲劳,正在逐渐被稀释、清除,身体暖洋洋的,跟泡在温泉里似的。
次日,民兵们在七点前来到院子里集合,发现已经有人在了。
雷蒙德站在空地上,按照《顽石吐纳法》的节奏一呼一吸。
民兵们一个个打著哈欠、揉著眼睛,看到这道身影,本来还嘟囔的声音立刻小了下来。
他们看到雷蒙德站在晨光中,身上穿著一件旧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布满汗珠。
这时,艾德蒙从城堡中走了出来。
老骑士穿著那件日常晨练的旧皮坎肩,手里依旧攥著那根木棍。
“集合!”
三十名民兵立刻排成队列,雷蒙德也默默站到父亲身后。
艾德蒙扫了面前所有人一眼:“今天的训练內容,照旧。站桩,搬石头……”
眾人不禁偷偷叫苦不迭。
“不过!”艾德蒙突然来了个转折,“我要宣布一件事情——我打算,两个月训练期满后,表现最优秀的人,可以学习骑士呼吸法,並接受我传授的专业骑士训练。”
民兵们顿时愣在原地。
骑士呼吸法?
专业骑士训练?
那意味著什么,在场每一个人都知道。
这片大陆上,骑士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平民家的孩子,除非天赋异稟被某个大领主看中,从小选入城堡中,从骑士侍从开始,为骑士鞍前马后伺候,等长大了、立下天大功劳,才有可能获得传承。
要知道,所有呼吸法都是骑士家族代代相传的秘传,外人很难学到,即便你侥倖得到一张记录有呼吸法的羊皮纸,如果没有人教导,那羊皮纸也只是一张高深莫测的天书。
但现在,艾德蒙·瓦伦丁跟他们说——你们有机会学!我可以教你们!
这意味著,他们每个人都有机会在未来成为一名骑士,成为人上人的统治阶层,而不是作为领主治下的贫苦子民。
虽然这份希望很渺茫,但有微薄的希望和完全没有希望,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艾德蒙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昨晚雷蒙德建议的。
“父亲,我从书上看到过,帝都那些学院、贵族们,经常拿一些或珍贵或普通的传承,来吸引出身卑微但天赋不错的年轻天才来效忠他们。不如……”
於是,艾德蒙同意了儿子的提议——给骡子面前绑一根萝卜。
艾德蒙见效果立竿见影,將手中的木棍往地上一顿:“现在!开始站桩!”
雷蒙德当即主动加入队伍,膝盖微曲,腰背挺直,摆出最標准的站桩姿势。
三十名民兵有了榜样,顿时有样学样。
谁要是累了,脑子里便想起瓦伦丁骑士的承诺——骑士呼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