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鹿堡是梅菲尔德伯爵的城堡,离灰堡大约一天的马程。
马库斯·梅菲尔德伯爵是这一片北境土地的领主,名下统辖著十几个骑士领和四个男爵领,瓦伦丁家族这一块小小的土地,是以前的梅菲尔德伯爵封给他们先祖的。
不过,艾德蒙上一次见到现任梅菲尔德伯爵,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而且確切来说,伯爵本人根本没有露面接待他的附庸骑士,只是让管家打发了他。
那一次艾德蒙去鹿堡,是请求减免当年的税赋,管家听完他的陈述並报告给伯爵后,给了他一袋粮食,说道:“伯爵大人说了,今年冬天就不收你的税了。但明年,得补上。”
时至今日,灰堡欠鹿堡的税赋越积越多,但鹿堡实际上也没在意这一点。
谁都知道,灰堡所在的领地,根本没办法上缴像样的东西,能一直撑著没倒就很不错了。
“他根本不会见你。”雷蒙德语气冷淡且蕴含怨愤地说道,“他早就把我们忘了。”
“我知道。”艾德蒙嘆了口气,“但我必须试一试。”
“为什么?”雷蒙德的声音有些急,“前几年我们去求他,哪次不是碰一鼻子灰回来?
梅菲尔德眼里只有那些能给他交税的富饶领地,我们这片土地,他连名字都记不住。
父亲,我们现在有《朝暮食气法》,有邪神的赐福,我们完全可以靠自己……”
“可我们也只有《朝暮食气法》!”艾德蒙生硬打断,“靠自己什么?靠自己饿死?”
诚然,邪神显灵了,邪神给了他们回馈,邪神赐予他们神奇的《朝暮食气法》。
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人活著,总得要吃饭吧?
没有粮食,再好的《朝暮食气法》又有什么用?
雷蒙德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艾德蒙看著儿子,声音恢復平静:“雷蒙德,你说得对,我们確实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真气是比斗气更高明的力量,这一点我比你清楚。
如果用好了,这会是我们瓦伦丁家族未来发展的基础。
但真气不能当饭吃,不能当种子种在地里,不能换盐换布换铁器。
我们眼下最缺的不是伟大的力量,是活下去的物资。”
雷蒙德沉默了好一会,声音变得妥协、低沉:“可梅菲尔德不会给的。以前不给我们,现在凭什么给?”
“事在人为。”艾德蒙眼睛里突然闪烁起一丝亮光,“以前的我,是一个废了的无用骑士。但现在不是了。”
雷蒙德抬起头,看向父亲。
艾德蒙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
他的动作不快,但他站直身体后,雷蒙德后知后觉发现一件不寻常的事——父亲的背挺得很直。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父亲因为后背那块旧伤,走路的时候总是微微弓著,肩膀一高一低。
但现在,他站得笔直,胸口舒展,两只手垂在身侧,稳稳噹噹。
“我的伤基本好了。”艾德蒙解释道,“至少好了一大半,而且会越来越好。
真气不但修復了我的陈年旧伤,还重新壮大了我的骑士心火。
我现在虽然不是当年那个能以一敌十的年轻人了,但我依然是一名正式级別的骑士。
一个还能战斗的正式骑士,对梅菲尔德家族来说,就是有用的。”
“你想……”雷蒙德睁大眼睛问道,“为梅菲尔德效力,重新上战场?”
“不。”艾德蒙摇了摇头,“我要让他看到我的价值。
一个边境骑士领,有一个还能打的骑士坐镇,至少能替他守著北边那条防线。
我不需要他给我多好的待遇,只要他愿意借给我一些粮食、种子、布匹、铁器、药品和钱……我可以用明年的税赋来抵。
他甚至不用多出一分钱,我只是让他借给我,明年我连本带利还给他。”
“他会信吗?”雷蒙德的声音中透著心虚。
父亲说的“明年还”和“连本带利”,这是一套用烂了的说辞。
事实上,灰堡从来没有还上一笔旧债,而且税赋也是一年拖欠一年。
灰堡就是鹿堡那里掛了名的老赖,从来只会一味索取。
“所以我要亲自去。”艾德蒙深吸一口气,將考虑许久的想法说出来,“我要穿上鎧甲,骑上战马,让他看到我还能握剑。”
雷蒙德再度沉默。
他看著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发现父亲除了决然,还有一双许久未见过的,燃著光亮的大眼睛。
似乎,这次,父亲很有信心的样子。
雷蒙德被说服了,点了点头:“我陪你去。我和阿尔伯特是朋友,或许有机会说上话。”
“不。”艾德蒙拒绝了这个提议,“我要你留在灰堡。你的身体虽然恢復不少,但不適合这种天气下长途跋涉。
你和玛莎继续修炼《朝暮食气法》,盯著城堡。
如果我……如果事情不顺利,至少你还在。”
雷蒙德知道父亲说的“不顺利”是什么意思。
如果梅菲尔德伯爵厌倦了父亲的一味索取,厌倦了这个老赖的拖欠不还,一旦翻脸不认人,甚至把父亲扣下来,那灰堡就只剩下他和玛莎了。
必要时,他和玛莎还能在后方想想办法,將父亲解救回来。
如果一旦父子一同被扣下,那连想方设法救人的途径都给掐断了。
“早点休息吧。”艾德蒙安排妥当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往房间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说道:“雷蒙德,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是瓦伦丁的家主。”
次日早上,天亮没多久。
艾德蒙穿上那身搁置多年的骑士鎧甲。
鎧甲是铁质的,胸甲上有一道从肩膀斜拉到腰侧的深痕,那是他年轻时被蛮族战斧劈出来的痕跡。
铁匠修补过,但疤痕还在。
他希望梅菲尔德伯爵看到这道痕跡,能想起瓦伦丁家族为他们守护疆土、抵御外敌的功劳。
肩甲有些鬆了,系带也旧了,他花了將近一刻钟也没能把所有的搭扣和皮袋系好。
老格伦不得不上前帮他。
格伦比艾德蒙小几岁,但他看起来更老。
头髮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深得如同刀刻,两只手也没以前那么稳了。
但他给艾德蒙系鎧甲带子的时候,还是那么驾轻就熟、手到擒来。
他当了艾德蒙一辈子的侍从。
从年轻时的马童到后来的骑士扈从,再到现在的老僕,这身鎧甲他帮忙穿脱了无数次,比艾德蒙自己还要熟悉这上面的每一个搭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