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军区大院格外安静。
姜勛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覆著一层冷汗,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一场窒息的噩梦中挣脱。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他怔怔地看著那道光,梦里的场景还在脑海里盘旋,
还是那个初见的悬崖边,程知夏站在崖沿,头髮被风吹得凌乱。
“姜勛,你抓著我呀!”她朝他伸出手,脸上带著惊惶的哭腔。
他拼命往前冲,指尖明明快要触到她的手腕,却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挡住,怎么也握不住。
眼看著她的身体向后倾斜,像一片落叶般坠向深渊,他嘶吼著伸出手,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风。
“知夏!”
姜勛低喝一声,终於彻底清醒。
他抬手抹了把脸,冷汗沾湿了掌心,心臟还在砰砰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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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了部队之后,被爷爷送去封闭式训练,与外界几乎断了联繫。
等他结束训练回到军区,才在堆积的信件里看到周志军寄来的那封,
说程知夏因为“投机倒把”被送去西北农场改造了。
“投机倒把?”姜勛当时皱了皱眉,有些不信。
在他的印象里,程知夏性子柔弱,不是会鋌而走险的人。
他找了镇上武装部的熟人打听,得到的消息与周志军所说一致:
红旗村確实有个叫程知夏的女知青,因倒卖物资被革委会抓获,已押送西北某农场劳动改造。
“糊涂。”他当时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却还是托人去查程知夏具体被分到了哪个农场。
可奇怪的是,打听的结果总是“查无此人”。
负责押送的人员换了好几拨,登记的名册也几经转手,
没人说得清那个叫“程知夏”的女知青到底被送去了哪里。
有人猜测,或许是押送途中跑了;
也有人说,可能是她家里託了关係,换了个名字去了条件好的农场。
姜勛拿起桌上的搪瓷杯,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底的躁动。
“为什么不给我寄信?”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按说,以程知夏的性子,若是受了委屈,定会第一时间给他写信求助。
可从她被送走至今,他连一张纸片都没收到过。
是周志军的信送晚了,让她误以为自己知情不救,所以心灰意冷?
还是她真的如传言所说,已经换了身份,开始了新的生活?
年后的军区大院,积雪消融,露出青灰色的路面,空气里带著初春的料峭寒意。
姜勛几乎是马不停蹄地投入到新的任务中,爷爷的期待、父亲的叮嘱、
堂哥姜明辉步步紧逼的势头,像一张无形的网,將他裹得严严实实。
“小勛,这次的边防巡逻任务,你必须拿出十二分的精神。”父亲姜建国语气严肃,
“姜明辉已经主动请缨去了演习前线,你要是再没点成绩,今年的晋升名额,恐怕就要落到別人头上了。”
姜勛攥紧了拳头,指尖泛白。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
姜明辉这几个月动作频频,不仅在爷爷面前表现得勤勤恳恳,还拉拢了不少关係,明里暗里都在跟他较劲。
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爸,您放心。”他沉声说,“这次任务,我一定圆满完成。”
从父亲办公室出来,姜勛径直去了训练场。
刺杀、格斗、射击,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训练中,汗水浸透了军装,肌肉酸痛得抬不起来,才肯停下来喘口气。
只有在这样极致的疲惫里,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包括那个偶尔还会闯入梦境的程知夏。
日子一天天过去,程知夏的名字渐渐被淹没在密集的任务和训练中。
可奇怪的是,他总觉得这几个月的运气格外差。
一次野外拉练,原本天气预报说晴空万里,却突然下起暴雨,队伍被困在山谷里,险些遭遇山洪;
一次射击考核,他明明瞄准了靶心,子弹却不知为何偏了几公分,错失了满分;
甚至连吃饭时,都能莫名其妙地被洒一身汤。
“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战友拍著他的肩膀打趣,“看你状態不对啊。”
姜勛摇摇头,只当是训练太累了。
四月中旬,一项紧急任务下来了,边境线上发现可疑人员活动,需要一支精锐小队前去侦查,必要时实施抓捕。
姜勛毫不犹豫地报了名,这是他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
出发前夜,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任务情况。
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叮嘱他注意安全,爷爷接过电话,只说了一句:“注意分寸,活著回来。”
掛了电话,姜勛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光和几个月前那个除夕夜很像,清冷地洒在地上。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那个梦,程知夏站在悬崖边,朝他伸出手,脸上满是绝望。
“別胡思乱想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小队出发了。
越野车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扬起一路尘土。
姜勛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神锐利地扫视著窗外,不敢有丝毫鬆懈。
根据情报,可疑人员藏在一处废弃的哨所里。
小队悄悄靠近,打算出其不意发起突袭。
就在他们即將抵达哨所时,一枚手榴弹突然从里面扔了出来,带著刺耳的呼啸,落在离姜勛不远的地方。
“小心!”队友嘶吼著扑过来,想把他推开。
姜勛反应极快地侧身躲避,可不知怎么,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
剧烈的爆炸声在耳边响起,滚烫的气浪將他掀飞出去,剧痛瞬间席捲了全身。
他躺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
耳边似乎传来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縹緲,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姜勛……”
是程知夏的声音,带著哭腔,又带著一丝怨懟。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姜勛想张嘴说些什么,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
他想说他找过她,想说他不是故意的,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仿佛看到程知夏站在不远处,头髮被风吹得凌乱,眼神空洞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