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道:“下乡哪有不苦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蚊子能把人抬走。”
她笑了笑,语气轻快了些,“不过都熬过来了。
去年恢復高考,我考上了大学,现在回城里了。”
“考上大学了?”秦书慧眼睛一亮,“哪个学校?”
“京大。”林晚秋说。
“京大?!”秦书慧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身,又慌忙坐下,压低声音惊嘆,
“晚秋,你也太厉害了吧!京大可是咱们全国最好的大学,多少人挤破头都考不进去!”
她眼神里满是敬佩,“我就知道你肯定行,当年你在班里就是尖子生,数学每次都考第一。”
林晚秋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说这个。你呢?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秦书慧脸上的兴奋淡了些,嘆了口气,往门口瞥了一眼,確定嫂子没在附近,才压低声音说:
“就那样唄。高中毕业那年,我爸妈掏钱给我买了个纺织厂后勤部的工作,
每天就是登记领料、抄抄报表,不算累。”
“那不是挺好的吗?有个安稳工作,多少人羡慕呢。”林晚秋说。
“好啥呀。”秦书慧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还不是因为我嫂子。
她那人,眼里就只有钱,整天看我不顺眼,觉得我花了我爸妈的钱。”
她冷笑一声,“一副封建思想,觉得我爸妈的钱將来都该归我哥,我花一分钱都像剜了她的心似的。”
“就拿吃饭来说,我多夹一筷子肉,她就阴阳怪气地说『姑娘家吃那么多肉乾啥,將来不好嫁』;
我买块花布做新衣裳,她就跟我妈念叨『真是娇贵,不像我,一件衣服能穿八年』。”
秦书慧越说越气,“我家这房子,本来是两室一厅,我爸妈特意隔出个小间给我住。
我哥单位没分房,一家子挤在这儿,她就整天惦记著我的房间,
明里暗里催我嫁人,说『姑娘家大了,总占著娘家的地方不像样』。”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委屈:“当年我哥娶她的时候,我妈就不同意,说她看著小家子气,眼皮子浅。
我哥非说她老实能干,非娶不可。现在怎么样?
我在自己爸妈家里住著,碍著她啥了?有本事他们自己搬出去啊!”
林晚秋静静地听著,心里嘆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这个年代,太多因为房子、钱闹得鸡飞狗跳的家庭,没想到秦书慧家里也有这样的烦心事。
“彆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林晚秋拍了拍她的手背,“实在不行,你就搬去厂里宿舍住?”
“厂里宿舍十几个人一间,每天也吵吵闹闹的。”秦书慧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越说越烦。”
她话锋一转,看著林晚秋,眼神里带著探究,“你今天来找我,不光是为了敘旧吧?”
林晚秋笑了,秦书慧还是这么机灵。
她点点头:“確实有事想麻烦你。阿姨现在还在街道办工作吗?我有些事想諮询她。”
“在呢。”秦书慧问,“你想问啥?”
林晚秋说,“我想开个做头花的作坊,想跟阿姨打听打听,能不能跟街道合伙办厂。”
“头花作坊?”秦书慧愣住了,隨即恍然大悟,
“你是看最近街上卖的那些头花火,也想做这个?
说起来,最近做头花的人真不少。
我们厂里那些女工,捨不得花钱买,就自己拿碎布头做,
可做出来的总没人家卖的好看,布料也没人家鲜亮。”
她挠挠头:“前阵子还有人试著把自己做的头花拿到厂门口卖,顏色太普通,根本卖不上价。”
林晚秋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头花,一个鹅黄色的大肠发圈,一个樱花粉的缎面发圈,
还有一个缀著小珍珠的一字夹,递过去:
“你说的那些头花,是不是跟这些差不多?”
秦书慧眼睛都直了,接过发圈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对对对!就是这样的!
顏色鲜亮,布料摸著也舒服,比我们自己做的强百倍!”
她忽然反应过来,瞪著林晚秋,“你……你手里怎么有这个?难道……”
“这些就是我卖的。”林晚秋笑著承认。
“真的?!”秦书慧嘴巴张成了“o”形,“可我在纺织厂门口见到的是两个陌生姑娘在卖啊,一个高个,一个矮点,说话都挺利落的。”
“那是我朋友。”林晚秋说,“我刚开始自己去卖了几天,后来不是要上学吗?就把货交给她们俩了。”
秦书慧拿著发圈的手都有些抖:“怪不得呢!
我说那些头花怎么那么抢手,每天一摆出来就被抢光,原来背后是你在弄!
晚秋,你可太厉害了,不光考上京大,还做起了生意!”
“就是小打小闹,谈不上生意。”林晚往她手里塞,“这几个给你,算是见面礼。”
“这可不行!”秦书慧连忙推回来,“你这头花卖得贵,我前两天自己买了。你留著卖钱吧,我不要。”
她说著,从床头的小匣子里拿出一个发圈和水晶发卡。
林晚秋不由分说地把发圈和发卡塞进她手里:“拿著吧,不值多少钱。
就当我贿赂你了,一会儿阿姨进来,你可得帮我多说说好话。”
秦书慧看著手里亮晶晶的头花,又看了看林晚秋真诚的眼神,终於红著脸收下了: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你放心,我妈那儿我帮你说!”
她小心翼翼地把发卡放进小匣子,像是藏了个宝贝,
“不过我妈那人,办起事来特別认真,尤其是涉及到街道集体的事,一点都不含糊。”
“我知道,这样才好。”林晚秋就怕遇上不清不楚的人,
“我就是想问问,要是作坊掛靠到街道,具体要走哪些程序,利润怎么分,用工有啥规定。”
“我这就叫她进来。”秦书慧说著,起身拉开门,对著堂屋喊,“妈,你来一下,晚秋有事儿问你!”
徐玲正在跟儿媳妇交代著什么,闻言应了一声,快步走了进来,脸上依旧带著那副恰到好处的笑意:
“晚秋想问啥?”她目光在秦书慧手里的头花上扫了一眼。
“徐阿姨,我想办个做头花的作坊,想问问能不能掛靠到街道,以集体的名义办厂。”
林晚秋开门见山,把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说,“我出技术和启动资金,街道帮忙走手续、监管帐目,
利润按比例分,用工优先招街道的困难户。”
徐玲听完,没立刻表態,而是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樱花粉的发圈看了看:
“这头花是你做的?手艺不错,布料也挺特別。”
“是我从南边找的货源,打算自己做的话,成本能降一些。”林晚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