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曼禎愣在原地,直到赵雅琴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才猛地回过神来。
周围学生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衬衫下摆,却发现手指在微微发颤。
“承宇……”她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她……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家的具体情况?”
吴承宇听到母亲问话,愣了半天才含糊道:“好像……提过一句,她家是沪市军区的,她爸……她爸好像是师长。”
“师长?”顾曼禎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脚步踉蹌著后退半步。
她丈夫在京市军区熬了大半辈子才是个团长,虽说京市的编制含金量高些,
但团长对上师长,差著好几个等级,根本没法比。
更让她心惊的是赵雅琴最后那句话,“当年的事要是翻出来好好查,谁对谁错还不一定呢”。
这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她心里尘封多年的不安。
“妈,怎么了?”吴承宇见母亲脸色煞白,连忙扶住她。
顾曼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拉著儿子往校门口走:
“没什么。这姑娘既然这么不识抬举,咱们也別上赶著了。
承宇,妈回头让人给你介绍更好的,咱们京市军区的姑娘,知书达理的多著呢。”
“不!我只要雅琴!”吴承宇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睛通红,
“妈,你不是说我爸是清白的吗?
那就让她查!查清楚了她就会相信我了!”
“你疯了?”顾曼禎压低声音呵斥,四下看了看才拽住他,
“这种事怎么能查?你爸正到了升职的关键时候,一点风声都不能有!
就算查不出什么,被人鸡蛋里挑骨头,这升职的事也得黄!”
她放缓语气,试图讲道理:“承宇,谈恋爱得找志同道合的。
这姑娘性子这么『左』,跟咱们家根本不是一路人,强扭的瓜不甜。”
“什么叫左?”吴承宇红著眼反驳,“是不是……是不是她说的是真的?我爸当年真的对不起那个女人?”
这句话像一根刺,狠狠扎在顾曼禎心上。
她看著儿子质疑的眼神,又瞥见周围学生投来的好奇目光,一股无名火直衝头顶,扬手就给了吴承宇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刺耳。
吴承宇被打懵了,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母亲。
从小到大,母亲从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顾曼禎也愣了,看著自己发红的手掌,心里又悔又急。
她拉著吴承宇的胳膊,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家!有什么话回家说!”
吴承宇看著母亲的眼神,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从地跟著她往校门口走。
周围的目光像潮水般涌来,他只觉得脸上又热又疼,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是顾曼禎骑著自行车带儿子。
吴承宇虽然不算魁梧,但也是个大小伙子,坐在后座上,自行车把剧烈地晃动著。
顾曼禎蹬得气喘吁吁,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刚才出门时精心维持的优雅荡然无存。
一路无话,直到进了家属院,顾曼禎才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看著儿子低垂的脑袋,心里五味杂陈。
“先回家。”她的声音软了些,推开门走进院子。
客厅里空荡荡的,顾曼禎倒了两杯凉白开,递了一杯给吴承宇。
他没接,径直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髮里,肩膀微微耸动。
“妈,”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跟我说实话,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要是不说,我明天就自己去我爸老家问。”
顾曼禎看著儿子执拗的眼神,知道这事瞒不下去了。
她嘆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水杯边缘,缓缓开口:
“你爸当年……是跟那女人拜了堂,可第二天就跟著部队开拔了,一走就是四年,杳无音信。”
“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村里都说他牺牲了。
你奶奶急得直哭,你大伯又是个哑巴,眼看就要打一辈子光棍,吴家要断香火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你奶奶就去找那女人,劝她……劝她跟你大伯过。
一开始她死活不肯,后来架不住你奶奶天天哭求,
又想著男人没了,自己一个女人在村里也难立足,就……就点头了。”
“等她怀了孕,都快生了,你爸偏偏活著回来了。”
顾曼禎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看到自己媳妇怀著別人的孩子,当场就崩了。
没等孩子生下来,就跟她离了婚,扭头就回了部队。”
吴承宇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这些年,你大伯和那个女人在村里拉扯著孩子过,日子过得不容易。”
顾曼禎看著儿子痛苦的脸,放柔了语气,“承宇,妈不是要骗你。
只是这事实在经不起扒拉,一旦闹开,你奶奶在村里抬不起头,你大伯和那个孩子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他们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日子,你忍心吗?”
“承宇,你是个聪明孩子,该懂轻重。”顾曼禎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仿佛能透过枝叶看到千里之外的村庄,
“咱们一家人住在城里,你上了大学,將来分配工作,日子是往高处走的。
可你大伯他们不一样,他们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那点名声就是他们的天。”
她转过头,眼神里带著恳求:“你要是为了自己那点不甘心,闹到老家去查个水落石出,
你走了,拍拍屁股回学校,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你奶奶快八十了,经不起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你大伯是个哑巴,受了委屈都没法辩白;
还有那个孩子,他招谁惹谁了?
要被人戳著脊梁骨说『你娘是二婚的』『你爹抢了兄弟媳妇』?”
“我们不能这么自私啊。”顾曼禎的声音有些哽咽,“人活一辈子,不能只想著自己痛快,总得为身边的人多想想。”
吴承宇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母亲的话像一张网,把他牢牢困在中间,让他动弹不得。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可心里那股委屈和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
顾曼禎看著儿子痛苦的模样,悄悄別过脸,眼角滑过一滴泪。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真相……
当年她嫁给吴父时,正是家里最困难的时候。
吴父是厂里的干部介绍的,说他是军人,前途无量,只是在老家有段“不愉快的婚事”,但错不在他。
她那时急於找个靠山,没细问就点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