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宇蹲在楼梯口,直到上课铃响了第三遍,才猛地站起身。
胸腔里翻涌著一股说不清的愤怒和委屈,像被什么东西堵著,喘不过气。
他没回教室,而是疯了似的衝出教学楼,跨上自行车就往家的方向蹬。
车轮碾过校园的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在宣泄他此刻的混乱。
他想不通,为什么赵雅琴就是不肯相信他?
为什么上一辈的旧事,要毁掉他的感情?
他只知道,必须回家,必须从母亲那里得到一个“確凿无疑”的答案,才能说服自己,也说服赵雅琴。
家属院的大门近在眼前时,他猛地捏紧车闸,自行车在地上滑出半米远。
他摔下车,顾不上拍掉裤子上的尘土,跌跌撞撞地衝进家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上班的、上学的都不在,只有顾曼禎正坐在葡萄架下择菜。
听到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她抬起头,看到儿子通红的眼睛和凌乱的头髮,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竹篮里。
“承宇?你怎么回来了?这都上课时间……”
话没说完,吴承宇就扑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的声音带著哭腔,又急又哑:“妈!你告诉我!
我爸当年在乡下娶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她先对不起我爸?
我爸没错对不对?你说啊!”
顾曼禎被他晃得一个趔趄,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稳住身形,反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语气儘量平静:“当然是她的错,你爸有什么错?”
她顿了顿,追问,“你这是怎么了?听谁说了什么閒话?好好的怎么又提这事?”
昨晚儿子突然回家,她就觉得不对劲,原来是为了这个。
顾曼禎心里隱隱升起一股火气,是谁这么不长眼,敢在她儿子面前翻这些陈年旧帐?
“是赵雅琴!”吴承宇猛地鬆开手,后退两步,双手插进头髮里,像头困兽似的在院子里打转,
“她听了谣言,说我爸对不起那个女人!
她说我们三观不合,说要跟我断乾净!
妈,她不信我,她就是不信我!”
他突然停下来,通红的眼睛盯著顾曼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妈,你跟我去学校!你去跟她解释!
你去告诉她,我爸是无辜的!
我不能没有她,妈,你帮帮我!”
他崩溃地大喊,声音里的绝望让顾曼禎心头一紧。
她这辈子最疼这个儿子,从小到大,他要什么就给什么,从没让他受过半点委屈。
如今竟为了一个姑娘,急成这副模样。
好一个狐狸精!
“好好好,妈跟你去。”顾曼禎连忙上前,扶住儿子颤抖的肩膀,柔声安抚,
“你別急,慢慢说。妈知道了前因后果,才能帮你解决啊。
来,先坐下,喝口水。”
她把吴承宇拉到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倒了杯凉白开塞进他手里。
看著儿子一口口灌下去,情绪渐渐平復了些,才耐著性子听他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
从图书馆的一见钟情,到一起学习吃饭的默契,再到赵雅琴突然提出分手,直到今天楼梯口的对峙。
“她就是听了別人胡说八道!”顾曼禎听完,把水杯往石桌上一放,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包办婚姻本就不合时宜,你爸追求真爱有什么错?
倒是那个女人,自己守不住本分,还好意思让人嚼舌根!”
她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
她儿子长得一表人才,又是名牌大学的学生,哪里配不上那个赵雅琴?
竟然还敢拿上一辈的事说三道四,简直不知好歹!
但在儿子面前,她还是压下了火气,脸上堆起安抚的笑:
“没事,妈跟你去学校一趟,好好跟她说道说道。
她一个小姑娘,估计也是被人骗了,说开了就好了。”
吴承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嗯!妈你去了她一定信!从小到大,就没有你办不成的事!”
顾曼禎被儿子捧得心里舒坦,拍著胸脯保证:“你放心,妈一定好好劝她。”
中午,吴承琳和吴承峰放学回家,看到哥哥在家,都好奇地围上来。
“大哥,你怎么又回来了?”吴承琳拽著他的袖子,“带糖了吗?”
吴承峰也凑过来:“军棋呢?你上次说……”
“別吵!”顾曼禎把两个孩子往旁边一推,“你哥有事忙著呢,先吃饭!”
午饭桌上,吴承宇没什么胃口,顾曼禎却一个劲地给他夹菜:“多吃点,下午才有精神。”
她自己也没怎么吃,脑子里盘算著下午该怎么跟赵雅琴说,
既要点醒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又要保住儿子的面子。
吃完饭,顾曼禎换了件新买的的確良衬衫,又对著镜子理了理头髮,才坐上吴承宇的自行车后座。
车子驶出家属院时,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阴沉。
她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敢这么折腾她的宝贝儿子。
还敢打听她家的事?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到了京大校门口,吴承宇把自行车停在树荫下,带著母亲往女生宿舍楼走。
路上遇到几个学生,都好奇地打量著他们,顾曼禎挺直腰板,姿態优雅。
到了宿舍楼下,吴承宇找了个看起来面善的女生,让她帮忙叫赵雅琴出来。
那女生看了看吴承宇,又看了看顾曼禎,疑惑地跑进了楼里。
赵雅琴正在宿舍看书,听到有人说“吴承宇在楼下等你,还带了个中年女人”,顿时皱紧了眉头。
她以为早上说得够清楚了,没想到吴承宇竟然把家长都搬来了,简直是得寸进尺!
同宿舍的舍友也听到了,凑过来小声说:“他这是想干嘛?找家长施压啊?”
赵雅琴深吸一口气,起身下床:“没事,我去去就回。”
她倒要看看,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样。
走出宿舍楼,赵雅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楼下的吴承宇和顾曼禎。
吴承宇低著头,神情有些侷促,
而他身边的中年女人,则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她,嘴角掛著一丝不自然的笑。
“呦,这就是雅琴吧?”顾曼禎率先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居高临下,
“长得可真漂亮。阿姨听说你跟承宇之间有点误会,特意来见见你。
咱们找个地方坐坐,阿姨给你好好说说?”
赵雅琴看著她假惺惺的样子,心里一阵厌恶,语气冷淡:“这位同志,不必了。
该说的我已经跟吴承宇说清楚了。
你们要是再这样纠缠,別怪我在学校把事情闹大。”
她刻意避开了“阿姨”这个称呼。
在她看来,一个用不正当手段上位、如今又想来逼迫她的女人,不配当她的长辈。
顾曼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没想到这姑娘年纪不大,嘴巴倒挺厉害,还敢威胁她?
她收起假笑,语气沉了下来:“小姑娘,说话別这么冲。
你年纪小,没经过事,可能不知道厉害。”
她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带著威胁的意味:“造谣军人,那可是诬告誹谤。
严重了,是要按反革命论处的,那可是要坐牢的!
你刚考上京大,前途光明,可得为自己、为你家里人想想清楚。”
这话够重了,她不信一个小姑娘能扛得住。
吴承宇在一旁拉了拉母亲的袖子,想说什么,被顾曼禎甩开了。
赵雅琴听完,不仅没怕,反而笑了。
她看著顾曼禎,眼神清亮而锐利:“吴承宇没告诉你我家的情况吧?”
顾曼禎一愣:“你家什么情况?”
“我父母也是军人。”赵雅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从小也是在军区大院长大的。
您不用嚇唬我。
当年的事要是翻出来好好查,谁对谁错还不一定呢。”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严厉:“我劝你好好管管你儿子,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这事就算过去了。
要是还继续纠缠,那就看看谁家经得起查,看看谁家的能量更大!”
说完,她转身就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留恋。
顾曼禎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