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任凭王玉华磨破嘴皮解释,王福华也铁了心认定,爸妈准是偷偷给了王福顺一大笔钱当本钱。
国庆节那趟回家,这小子还因为闹事被学校记了处分,才短短三个月,凭他那性子能挣出建鸡舍的钱?
打死她都不信。
王玉华实在没辙,裹著被子往炕里一缩,闷头不吭声了。
王福华心里的疙瘩也没解开,姐妹俩就这么背对背,各憋著一肚子气,僵巴巴睡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王福顺送大姐去车站,一路上俩人愣是没说几句话。
王福顺摸不透大姐的心思,只当她还在为姐夫和寧寧的事慪气,也没多问。
“大姐,等我年前歇了,去城里看你和寧寧!”
王福华只淡淡“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跨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王福顺还瞅见她眉头皱著,心里暗道大姐这气性是真不小。
他忽然想起苏格拉底说的一句话,“雷霆之后必有暴雨”
搁这儿一看,说的可不就是家有悍妻这档子事嘛!
惹不起,可算把这尊大佛伺候走了。
王福顺胳膊上掛著个蓝布口袋,里头揣著个铝饭盒。
这是昨儿特意弄的鵪鶉蛋,一半是盐焗的,裹著细细的盐粒,咬一口酥香冒油;一半是滷的,浸得透透的酱汁,黑黢黢的,越嚼越入味。
本是元旦当天就想送给孙为民尝尝的,偏生大姐来了,家里忙前忙后,腾不开身出门。
这下送完大姐,正好顺道去村委会走一趟,也算没白出趟门。
到了村委会门口,院门儿敞著,迎头就看见当间的石桌旁,还是那俩看门大爷。
俩大爷裹著厚厚的棉袄,脖子上绕著粗毛线围巾,缩著脖子凑在一块儿下象棋,棋子磕在石桌上,“啪啪”响,倒像两个站岗的小雪人。
王福顺凑过去,嘴贫劲儿又上来了:“哟,大爷,正杀得热闹呢?这棋艺,瞅著就不一般啊!”
大爷抬眼笑了笑,手里棋子没停,“可不是嘛,俺俩没啥事儿,杀两盘解闷!”
“誒大爷,上回跟你嘮的那档子事。就是四个男人一个女人,还带著个娃的那户,有后文没?”
王福顺记掛著那户人家,当初那场面乱得跟一锅粥似的,他也一直好奇后续。
另一个大爷立马接了话:“有有有!咋能没后文呢?说是请了马大仙给算清了,那娃啊,確实是小刘的种。小刘这不还得去城里上班挣工钱嘛,没法带娃,娃就由他弟和他爹轮流带著,好歹有个照应。”
王福顺点点头,又追问:“那女方的弟弟呢?就没再说啥?好歹是自己的亲姐,就这么算了?”
“可不就那么算了!听说还偶尔回来看两眼娃。”
大爷摆了摆手,接著说,“马大仙给支了个方儿,说那女人走得冤,怨气大,丧事不能大办,闹大了怕惹麻烦,就在家里停了七天尸,悄摸埋了,没请人,也没摆席。”
王福顺心里犯嘀咕:亲姐没了,娃又不是自己的,怎么还搅在这摊烂事里?
这得是多好看的女人,能把人勾的把亲姐都忘了?
但他也没再多问,就接上了一句:“这么著也挺好,起码娃有人管。”
“可不是嘛!真要闹僵了,最苦的还是娃,说到底,就是想凑在一起把娃拉扯大。”
大爷说著,手里的棋子往石桌上一磕,“將军!看你这步咋解!”
王福顺笑了笑,凑过去瞅了两眼棋盘,也没插话。
反正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也就是听个热闹,犯不著瞎操心。
吃完了瓜,他才想起正事,接著问:“大爷,孙村长在不?我找他有点事。”
大爷头也不抬,还在琢磨著解棋的法子,“在呢在呢,屋里待著调解事儿呢,你直接进去就行!”
村委会的屋门閂得严实,王福顺伸手一推,“吱呀”一声,一股热乎气立马扑面而来,暖烘烘的裹著人。
他心里暗喜:看来他上回帮著修的那炉子,倒是挺顶用,比原先不止暖和了一点。
屋里乌泱泱围了不少村民,吵吵嚷嚷的,跟赶大集似的,全是些琐事:张家的鸡飞进李家院,被李家燉了吃,两家吵得面红耳赤;李家的猫偷吃了王家狗的饭,还把狗脸抓花了,王家非要李家赔医药费;还有东家嫌西家的柴火堆离自己家得太近,怕偷柴,西家不服气,互相指责。
孙为民坐在正中间的木桌后,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边拍桌子,一边调解,嗓子都说哑了。
王福顺靠在门框上,听得津津有味。
手里要是再攥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听,倒跟在村口听说书似的。
他心里还冒了个荒唐念头:这要是在孙村长这当个记录员,把这些鸡飞狗跳的家把式都记下来,编编讲讲,指不定还能火呢!
就这么等了小半天,院里的日头都从东边挪到了中间,村民们才渐渐散了,有的骂骂咧咧,有的喜笑顏开,別管咋样,总算把事整明白了。
孙为民揉著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桌上黑乎乎的水,猛灌了一口,一抬头,这才瞅见靠在门口的王福顺。
“王兄弟,啥时候来的?等挺久了吧?”
孙为民的语气里满是歉意,刚才光顾著调解村民的事,压根没注意到他。
“没多久没多久,顺道过来看看你,给你带点零嘴子尝尝。”
王福顺说著,走进屋,把胳膊上的铝饭盒往他桌上一放,再轻轻往他面前一推。
孙为民立马摆了摆手,语气很坚决:“不是跟你说过吗?不用带东西,我不能收。”
“嗨呀孙村长,瞧你说的,又不是啥值钱玩意,就是咱自家养的鵪鶉下的蛋,我妈亲手弄的,盐焗和滷的两种味儿,味儿可正了!”
王福顺说著,伸手掀开饭盒盖,一瞬间,卤香和盐香冒了出来。
一边白莹莹裹著盐粒,一边黑黢黢浸著滷汁,看著跟太极图似的,“老憋著眉头干啥,来,尝两个,俺妈说,吃著好的,心头的事儿都能化咯!”
孙为民的手指下意识动了动,目光落在那盒诱人的鵪鶉蛋上,可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手沉了下去,又把目光移开,再次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坚决:“不行不行,规矩不能破,我真不能收。”
见他还是不肯收,王福顺正想再劝,就听孙为民接著说:“对了,你之前说想把鵪鶉蛋往城里送的事,我都给你问好了。大集体的时候,村里配过一台老解放,能拉货、能载人,我打算给你提个村里的先进,到时候拿点车费,就能用那台车往城里送蛋。”
“孙村长,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人,特没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