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冯柳村的病人比普通农村病人更严重,因为没有人给他们治,拖了一年又一年,小病拖成了老病,老病拖成了顽疾。
“菲菲,药方里可以加一些藤类药,鸡血藤、络石藤这些,通经活络效果好。”王大壮在旁边低声提醒了一句。
孙菲菲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写好的方子。
她用的是常规的补肝肾、强筋骨的路子,確实没想到加藤类药通络。
她拿起笔在方子上加了一味鸡血藤。
“大壮,你看这样行吗?”
“行,再加一味川芎,活血通络,引药上行。”王大壮在一旁辅佐道
孙菲菲改完方子,抬头看了王大壮一眼。
他在孙菲菲身后站著,手里拿著一把晒乾的草药,正在用戥子称量。
低著头的样子很专注,完全不像一个没有上过医学院校的野路子出身。
半个上午过去,诊室里已经接诊了十几个人。
孙菲菲的手指开始发酸,搭脉的姿势保持太久,手腕有些僵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正要叫下一个,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大声说话,语气带著几分挑衅。
“哟,这么快就开张了?动作挺快啊。”
王大壮抬起头,看到张勇谋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白衬衫,脚上那双被砸伤的脚看起来已经好了不少,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著浓茶。
他靠在门框上,姿態懒散,目光在诊室里扫了一圈,看著那些坐在长条凳上等待的病人,嘴角掛著一丝玩味的笑。
“孙大夫,看了一上午了,有什么疑难杂症吗?要是遇到搞不定的,隨时可以来找我。”
孙菲菲连头都没抬,冷漠道:“不用了,我们搞得定。”
张勇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搪瓷缸子在手里转了转,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可那种被盯著的感觉却没有完全消失。
王大壮收回目光,把银针从一位老伯的后背上取下来,用酒精棉擦了擦放回针包里。
“菲菲,后面还有多少人?”
“还有七八个,今天下午能看完。”
王大壮点了点头,走到诊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院外的石板路上,一个年轻女人正急匆匆地走过来,怀里抱著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在小声地抽泣。
此时孩子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额头烫得嚇人,嘴唇乾得起皮,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在眼眶里打著转,隨时都可能掉下来。
“医生,求求你们救救我孩子,他才两岁多,从昨天晚上开始发烧,今天早上烧得更厉害了,我给他敷了凉毛巾也没用,我怕再烧下去会烧坏脑子。”
年轻女人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通红,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诊桌上,像是怕被磕著碰著。
孙菲菲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一只手托住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腕。
孩子的脉搏跳得又快又急,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用额温枪测了一下,发现此时都发烧到三十九度二。
“孩子发烧挺严重的,还有流鼻涕和咳嗽。”
这时候,王大壮走过来,只看了孩子几眼,就得出判断道:“这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属於风热犯肺。”
孙菲菲在医学院学过这些,风热犯肺是小儿外感发热中常见的一种证型,治疗以疏风清热、宣肺止咳为主。
她正准备说可以用银翘散加减,王大壮已经说了下一步治疗方案。
“小儿推拿配合针刺放血,退热最快。针少商穴和商阳穴,挤出几滴血,热就退了。”
年轻女人听到“针刺放血”几个字,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道:“医生,孩子这么小,扎针会不会……”
“大姐,你放心,就用最细的银针,轻轻点一下,挤出一两滴血就好,孩子不会疼很久。”王大壮已经取出了针包里的银针,是最细的那一根,比头髮丝粗不了多少。
隨后,王大壮把孩子的小手放在诊桌上,用酒精棉在少商穴上消了毒,银针轻轻一点,孩子的皮肤上冒出一颗暗红色的小血珠。
王大壮用手指轻轻一挤,血珠滚落在棉签上。
孩子嚎啕大哭起来,年轻女人的心也跟著揪紧了。
“宝贝不哭,叔叔一会儿就不弄了,马上就好了。”王大壮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手上动作却没停,换了一只手,在孩子另一只手的少商穴上也点了一下。
孩子在哭,可他的哭声明显变了,没有一开始那么声嘶力竭了,像是那股堵在胸口的热气被放出去了。
王大壮在他后背上沾了些温水,开始推拿。
清天河水位置——从手腕到肘弯,来回推了上百次。
还有退六腑,从肘弯到手腕,之后便是运八卦。
在掌心画圈,顺时针逆时针交替。
他的手指在孩子小小的脊背上移动著,动作非常有节奏,也不会弄疼小孩子。
孙菲菲站在旁边,一开始只是看著。
可当她看清王大壮的手法时,眼睛慢慢睁大了。
清天河水、退六腑、运八卦,这些手法她学过,在课本上见过,在学校里也练过,可她从来没有在临床上看人用过。
真正的中医推拿,不光要记住穴位和手法,更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用、用多大的力、推多少次。
课本上写的是“清天河水三百次”,可在实际操作中,三百次是个笼统的说法,要根据孩子的年龄、体质、病情轻重来调整。
王大壮心里有一桿秤,他知道这个孩子需要推多久。
不多时,孩子的哭声小了。
烧红的脸颊慢慢褪去了那种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的热度也在一点一点地降下去。
又过了几分钟,孩子的呼吸平稳了,不再急促,喉咙里那种嗬嗬的痰鸣声也消失了。
王大壮用手背贴了贴孩子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后颈,微微一笑道:“行了,降温了。回去多给孩子喝温水,別吹风。要是晚上再烧起来,抱过来我看。”
年轻女人看著孩子安静下来,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抱著孩子差点要给王大壮跪下,感激道:“神医,太谢谢你了,你简直就是活菩萨!没想到你隨便几下就把我孩子的病给治好了,真的太神了!”
王大壮拦住对方下跪,一边笑呵呵道:“大姐,不用这样。快抱孩子回去吧,別在风口里站著。”
年轻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诊室门口安静了几秒,然后排队等候的村民们开始议论纷纷。
“这医生也太厉害了吧,几下子就把孩子的烧给退了!”
“这才多大的功夫就退烧了,过人中医博大精深!”
“我看比镇上的大夫强多了”。
一个拄著拐杖的老大爷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满眼都是期待道:“医生,轮到我了吧?”
接下来,孙菲菲和王大壮像两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运转起来。
病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坐下去,伸出手腕,站起来,带著药方和针灸离开。
有的捂著腰进来,直著腰出去。有的歪著脖子进来,转著脑袋出去。有的眉头紧皱进来,眉开眼笑出去。
孙菲菲负责搭脉问诊,王大壮负责针灸开方。
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候孙菲菲还没说完症状,王大壮已经把药方写好了。
要么就是王大壮的针还没扎完,孙菲菲已经把下一个病人的脉枕摆好了。
一个眼神、一个点头,就能把对方的意思读得明明白白。
接诊到一个四十出头的刘婶时,孙菲菲遇到了棘手的问题。
刘婶的偏头痛十几年了,疼起来的时候恨不得去撞墙。
孙菲菲搭了脉,又看了舌苔,问了好几个问题,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王大壮走过来,手指搭上刘婶的脉搏,只停了片刻便判断道:“刘婶的偏头痛已经十几年了,根深蒂固,普通方子不管用了。”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孙菲菲询问道。
“先针灸保守治疗看看。”说著,王大壮开始在刘婶的太阳穴和风池穴上各扎了一针,又在她的耳尖上点了一下放出几滴血。
不一会儿,刘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世界都清晰了。
“刘婶,现在感觉如何?”王大壮拔针之后询问道。
刘婶摸著自己的太阳穴,站起来,两只手在眼睛前面扇了扇风,眼眶都红了:“现在一点都不疼了!十几年了,这十几年我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头疼起来想死的心都有。医生,你这是救了我的命啊。”
王大壮听后咧嘴一笑,吩咐道:“刘婶,回去多休息,別熬夜,別吃太咸的东西。回头我给你配几副药,吃了就不会再犯了。”
孙菲菲在一旁看著,觉得王大壮的针灸简直神乎其技,连她都嘆为观止。
而旁边的李姐也忍不住了,她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才轮到她。
此时她的右肩抬不起来,穿衣服都费劲,已经半年多了。
王大壮检查了一下,是肩周炎,肩膀的关节囊发炎粘连了,导致活动受限。
“王医生,我这肩膀还能治吗?”
“能治。”王大壮在她肩膀上按了几下,找到了最疼的点,银针刺入肩髃、肩髎、肩贞三个穴位,然后开始推拿。
他的一只手托住她的肘部,另一只手握住对方的手腕,缓缓地、一圈一圈地往上抬她的手臂。
李姐一开始疼得直抽气,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可她咬著牙没喊停。
慢慢地,她感觉到那条僵硬的手臂在一点一点地鬆动,像一扇生锈的门被一点一点地推开,嘎吱嘎吱的,但確实在动。
“抬起来试试。”
李姐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右臂,抬到了胸口的高度。
下一秒,她愣住了,又往上抬了抬,到了肩膀的高度。
再往上,举过了头顶。
“我能举起来了!”她转头看著自己那条高举过头顶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真的能举起来了。”
诊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
一上午的时间,在王大壮和孙菲菲的忙碌中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张秀英始终没有离开过,她一直站在角落里,手里提著水壶,谁的杯子空了就给谁添水,谁的额头冒汗了就递上毛巾。
有几个好心的村民送来了一些吃的,又有人在桌上放下几个刚摘下来的橘子,还有一个老大爷硬塞给王大壮一包自家晒的红薯干。
“两位医生,休息会儿吧,都看了一上午了。”张秀英走到诊桌旁边,看到王大壮正在给一个老大爷拔针,孙菲菲正在写方子,眼看透著感动到:“你们的眼睛都熬红了。”
王大壮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道:“张姐,没事儿,再看几个。”
“你们也该喝口水了。”一个排队的村民也附和起来,“我们不急,晚点看也一样。”
“对对对,王医生,孙医生,你们歇会儿吧。我们在这儿等著就行。”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大壮和孙菲菲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弯了一下,像是得到了什么比药方更有效的东西。
此时的另一头,张勇谋的临时诊室门口冷冷清清。
桌子上还摆著那套崭新的听诊器和血压计,病历本摊开在桌面上,上面只写了五六个名字。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整个上午,就看了不到十个病人。
来的病人大多是路过看看,听说王医生那边不用掛號不用排队、治完了就不疼了、扎完针就能走了,就都往那边去了。
张勇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村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东升,把东西收拾一下,搬到那边去。”
林东升愣了一下,疑惑道:“张哥,咱们过去那边?”
“要不然呢?”张勇谋的声音冷下来,“在这边干坐到天黑吗?人都跑光了,到时候怎么写报告?写我们一个病人都没看?”
林东升不敢再多嘴,开始收拾药箱。
张勇谋站在门口,看著村路尽头那间热闹的旧卫生室,嘴角的肌肉绷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