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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是这么倒霉,只是她不服气(3/4)

  周思清在临终前,将自己所有的书画手稿——包括之前向亲友索要回来的,尽数焚毁,一张都没剩下。

  许菁娘明白他的意思,他的一身才学都是亲长玉恩师尽心栽培出来的。他辜负了他们的期望,便将所有才学都还回去。

  周思清临终前逐一焚烧手稿,却没给她留下只言片语,是不是在怨恨她?

  这一生,她向他索取良多,却什么都没能给他,甚至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她自负无所不知,偏偏没有察觉枕边人的痛苦。

  她想起年幼时,周思清在学堂中读了书,回来就逐字逐句的教给她。

  低矮的花藤架下,两个孩子并肩而坐,童音袅袅,这情形仿佛就在不久前。

  一转眼,半生已过,徒留唏嘘。

  太子瑛被废的同一年,菁娘失去了心底最后一丝柔软,此后她一生只着黑色衣袍。

  *

  许菁娘进宫面圣。

  褚皇后望着她苍白冷漠的面孔,默然无语。

  外面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透过打开的花窗,她们看见新上任的太子妃杜氏抚着平坦的腹部慢悠悠走着,永宁公主拎着马鞭连蹦带跳的赶上去,身后跟着长长一串鲜花般活泼美丽的小宫娥。

  永宁公主追上杜氏,“听三兄说,太子妃有身孕了,真的么?”

  太子妃的容貌比如春日牡丹更为娇艳,她掩饰不住自得之意,娇嗔道:“哎哟哟,妾身明明让太子晚些说,太子真是的!哦对了,妾身还未贺喜公主大喜,慕容驸马品貌双全,当真是天下第一等的郎君了!”

  两人边走边说,笑声逐渐远去。

  “看她们无忧无虑,真好啊。”褚皇后一声喟叹。

  许菁娘淡淡道:“公主与太子妃能这样无忧无虑,是因为圣人替她们挡住了所有狂风暴雨。若非圣人牢牢占据皇后之位,后宫再来一个宠妃,公主与太子妃还这般无忧虑么。崔贵妃的皇子公主而今安在?废太子珙早已冢上青青了。”

  褚皇后笑了笑,忽道:“菁娘,你想要什么?财帛,食邑,田庄,你已应有尽有了。你为朕做了这么多事,几次三番拒绝离开,你究竟想要什么?本宫终究不能给你列土封疆,如今赏无可赏,本宫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了。”

  许菁娘缓步上前,掀开两片长袖,露出洁白的手腕。

  褚皇后惊呼:“这是怎么回事?”——只见两只手腕上伤痕累累,横七竖八不知被割了多少刀,疤痕陈旧,显然是事隔多年。

  许菁娘举着两只手腕,“兄长生来不足,体弱多病,我却身强体健,百病不生,学什么都事半功倍。巫医说,微臣的聪明才智与强健体魄,本该是兄长的,是微臣吸光了兄长的运数——可我明明晚兄长三年才出生,我尚未出生的那两年,兄长的弱症又是因何缘故?”

  “可是父母对这话坚信不疑,认定是我抢了兄长的好命格。从小到大,微臣不知喝了多少符水,做了多少法事。双亲没法让我与兄长换命,只好退而求其次。每每兄长发病时,就给微臣割|腕放血,让兄长生饮同胞妹妹的鲜血,以期治愈病症。”

  “割破皮肉好生疼啊,手腕上的伤口愈合了割破,愈合了再割破,伤口永远结不了痂。微臣年幼时一听见兄长呻|吟哀呼,就怕的瑟缩痛哭,肝胆惧寒。直到兄长闻到血腥味就恶心,再也喝不下去了,微臣才逃过此劫。”

  “就因为微臣是女子,聪明伶俐是错,身强体健百病不生更是错;因为兄长是男子,孱弱如鸡是造化弄人,蠢笨歹毒是情有可原——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家财耗尽、典屋卖女,也要保住兄长传宗接代,根脉香火真有这么要紧么?!”

  菁娘上前一步,双目中仿佛有熊熊烈火焰在升腾,“圣人不必烦恼该如何赏赐微臣,微臣只是想在您身边,看着圣人以女子之身,究竟能走多远,站多高!微臣愿此生报效圣人,哪怕前途叵测,结局是粉身碎骨,微臣也要按自己的心意走下去!”

  褚皇后倏然站起,紧紧握住她的肩头,“好菁娘,天下之大,只有你我君臣心在一处!他们天天骂本宫牝鸡司晨,本宫偏要做出些惊人之举给他们看看!”

  这日之后,许菁娘终于成了褚皇后真正的心腹,权势通天,无所不至。

  *

  几年后,皇帝驾崩,太子瑁继位,褚皇后成为褚太后。

  褚后抚摸着使用多年的印玺,发出不舍的叹息:“菁娘,莫非本宫真要还政给新皇?”

  “还个鸟。”许菁娘冷漠道,“姓杜的一家子鸡犬升天,他们也配?”

  褚后哈哈大笑,“菁娘啊菁娘,予没有你可怎么好。对了,淇娘婚后过的如何?”

  许菁娘微微蹙眉,“夫妇二人不问世事,每日吟诗描眉,看起来挺快活的。”

  褚后感慨:“淇娘怎么丝毫不像你呢?心性,才干,没一点沾边的。”

  许菁娘:“微臣已经想开了,就让他们自去快活吧。”

  褚后定定道,“希望永宁也能如此快活。”

  *

  次年,褚后成功发动政变,将郦瑁废为陵阳王,贬出神都,另立幼子郦瑜为新君。

  朝堂内外一时魑魅暗涌,魍魉潜伏。

  褚后高坐龙椅,冷冷道:“慕容氏意欲谋反,驸马知情不报。永宁在殿外跪求许久了,但予以为驸马罪当同谋!”

  许菁娘:“圣人勿恼,微臣的好女婿也牵涉其中了,不过微臣猜他是受人蒙蔽,被诓骗入局的。”

  褚后:“你打算怎么办?”

  许菁娘漠然道,“这种蠢货不知日后还会惹出什么祸事来,留之无益。淇娘会伤心一阵,但她日后还会遇到更合心意的郎君。”

  褚后笑了,“你我君臣想到一处去了。”

  数日后,慕容驸马死在天牢中。

  当日夜里,许菁娘端了一杯‘乱离殇’放在崔明祯面前,冷漠道:“放心,没有痛楚,就跟睡着了一样。”

  崔明祯哭的涕泪纵横,苦苦哀求:“淇娘已有身孕了,让我见一见孩子,还有几个月孩子就出世了,叫我见它一眼!”

  许菁娘冷笑:“就你这点胆色,也敢学人议论朝政?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死。如今事败了,你就该以身祭鼎,哭什么哭!”

  门的另一侧,周淇被岁娘等人牢牢扣住。

  她不住挣扎,嘶哑着嗓子哀求,“阿娘,放崔郎一条活路吧!我们从此远走他乡,隐姓埋名,过粗茶淡饭的日子!求求阿娘了,阿娘放过我们吧!”

  许菁娘冷笑连连,“你们俩自幼锦衣玉食,每日少一钱熏香就过不下去了,还说什么粗茶淡饭!岁三别磨蹭,快动手。”

  岁三上前几步,手法熟练的将毒酒灌入崔明祯喉中,此时尚且两眼俱全的岁九上在旁捧着托盘侍候着。

  周淇亲眼看完了这一幕,似是被惊吓过度的孩童,张大了嘴发不出声响。

  许菁娘走到女儿面前,冷静道:“莫学那等软弱没出息的哭哭啼啼,以后阿娘会为你寻一个更好的郎君。心硬些,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周淇的眼神呆滞而迷茫,她痴痴笑起来:“阿娘,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像你和陛下这样敏锐决断之女子,才配好好活着?像我这等软弱愚蠢的废物就只能事事听你摆布?”

  说完这话,她就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岁娘有些不安:“这样不好吧。”

  许菁娘:“有什么不好。”

  岁娘轻声:“当年奴婢也是这么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断气的。”

  许菁娘蹙眉,“这如何一样。你的郎君为了你宁肯被活活打死,崔明祯这没出息的,附庸风雅,明知那几人对太后多有不敬之言,还敢与之结交,这就是对淇娘不忠!”

  岁娘轻叹:“奴婢看着淇娘长大,她性情柔弱,与夫人大不一样,奴婢怕……”

  “没什么好怕的,过几年就什么都看淡了。”许菁娘断言。

  直到周淇醒来时,许菁娘才发觉不对。

  她一时痴傻呆笑,一时莫名哭泣,一时又自言自语,偶尔还会忘了崔明祯已死,四处询问‘祯郎买香回来了么’,‘祯郎在书房么’,严重时甚至忘了周思清已过世多年,捧着鲜花笑嘻嘻的‘阿耶今日作画么,淇娘来调制色料好不好’。

  许菁娘大惊,几乎搬来整个太医院,然而多方诊断之下,都只有一个结论:受惊过度,悲恸逾常,神智受到严重刺激。

  俗称:疯了。

  许菁娘难以置信,几经诊断后不得不接受现实。

  这个打击不可谓不大,她不禁反省,“岁娘,你说是不是我太刚愎自用了。”

  岁娘无话可说,只能安慰道,“淇娘还有身孕呢,说不定生下孩儿就好了。”

  许菁娘勉强振作精神,“对,我还有孙儿。”

  幸好周淇疯归疯,只是文疯子,不是武疯子,最癫的举动不过是与不存在的崔明祯说悄悄话,并无更激烈的举动危及胎儿。

  *

  不论家事如何,时局急剧变动。

  褚承谨三天两头的上呈‘祥瑞’,褚立谨不断鼓动‘褚氏天命说’,褚后意图夺权称帝的野心已表露无遗,朝野一片哗然。很快烽烟四起,郦氏宗亲纷纷起事,眼看就要天下大乱。

  褚后在凤仪殿中烦躁的走来走去,“菁娘,你说本宫是不是应当满足于太后临朝,如今烽烟四起,万一这锦绣江山颓败在本宫手中了呢?”

  许菁娘心硬如铁,毫不动摇,“司马氏背弃洛水之盟,谋夺曹魏天下时,可曾想过江山颓败?隋开皇谋夺女婿皇位,屠戮宇文皇族时,可曾想过江山颓败?为何男子搅动风雨闹的天下大乱时毫无顾忌,怎么到了女子身上,就有诸多顾虑!”

  褚后深吸一口气,“菁娘说的对,朕不能在这个时候软弱。此刻该想的是如何掌控局势,而非犹豫迟疑!菁娘过来,看看朕点谁去扬州平叛为好。楚王弟如何?”

  许菁娘翻看着层层叠叠的卷宗,点头道:“圣人明鉴,楚王甚好。”

  褚后:“最好再点两名副将,……前去辅佐楚王。”

  许菁娘立刻道:“臣举荐二人,李固,陈传之。前者与宁氏兄弟有旧怨,后者全靠圣人提拔才有今日,对圣人忠心不二。”

  褚后大喜:“好!”

  数月后,楚王平定扬州之乱,王昧伏诛,陈令则满门被杀,群臣噤若寒蝉。

  万事俱备,朝中再无人阻挡褚后称帝。

  *

  登基大典结束的数日后,周淇瓜熟蒂落,顺利产下一个健康的女婴。

  这孩子少哭多眠爱吃,乖巧可爱,小小的手脚结实有力,稍逗两下就咯咯直笑,天真娇嫩的笑声仿佛漫长严寒后的第一缕春风,瞬时消融了魏国夫人府的冰封死寂。

  许菁娘看了眼岁娘簪了满头的鲜花,吐槽道,“你从不打扮的。”

  岁娘摸摸发髻,“不好看么。”

  “像个老妖精。”

  岁娘抱起獾子往庭院走去,“夫人真是毫无情趣,不像我们獾子,知道什么好看,什么好吃。哦哦,獾子乖,再摘几朵花儿给老奴戴上。”

  望着婴孩柔嫩的小脸与清澈的眼眸,许菁娘的心中柔软的都要化了。兴许就是因为这份心软,她答应了裴王妃的‘交易’,用楚王父子的生路换回了周思清留存世间的唯一画作。

  一来,经她反复查证,楚王的确对裴王妃所为毫不知情,更不曾参与其中;二来,就算日后楚王有所异动,她立时可将其斩草除根。

  楚王已是当今郦姓诸王中数一数二之人了,许菁娘尚且不放在眼中,收拾余下宗亲于她不过是杀鸡宰鹅尔。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些被她轻视的宗室会给予她致命的一击。

  曹王世子行刑当日(也是楚王父子出城之日),与世无争的庆平公主与从不冒头的东莱郡公暗中串联,在绝望中拼死一击,更有数家东都显贵暗中捣乱,声东击西,致使周淇母女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劫走。

  许菁娘心急如焚。

  日夜兼程,追击七八里后,她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活活摔死在自己面前。

  渡口大战后,她颤抖着双手接过裹着陌生婴孩的襁褓。又过了三个月,她下令停止搜索,为孙女立了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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