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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腔走板 第100章 荒腔走板 “好戏!好

作者:风歌且行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4 09:53:59 来源:www.biquge.us

  第100章 荒腔走板 “好戏!好

  文喜改回了从前的名字。

  相比于权势滔天的吴吉安, 文喜这个名字还是更得他喜欢。数年阳奉阴违,两面三刀的光阴就此翻过,如今他虽然还是司礼监的掌印, 但日后却想做回当初那个时不时贪点小便宜,庆幸自己还能好好活着的文喜。

  宫中之事尘埃落定,他终于得了空闲, 来安乐堂收拾陈守善的遗物。这老太监时时刻刻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所以行李少得可怜, 许是不想麻烦他人,也早早地给整理好。一直伺候他的太监小靥抹着眼泪把东西逐一装箱, 因为都要拿去焚烧,所以有些漂亮的、精致的物件他心生不舍, 拿在手里反复抚摸。

  文喜看了一眼, 见都是些雕件,想来也是他师父生前所赠——他有一门好手艺,平日最喜欢雕些小玩意儿随手赠人。

  他道:“你若喜欢, 就留着吧, 也算作个念想。”

  小靥应了声谢,宝贝似的将东西揣进了怀里,手脚麻利地将其他东西收拾好,盖上箱子时, 他忽然抬头望向文喜, 问道:“文喜公公, 当年那封遗诏当真送出去了吗?”

  “嗯?”文喜轻轻挑眉,“为何有此一问?”

  “这些年来,守善公公难以开解对武福公公的愧疚,曾在梦中也泣声自责, 说当初的遗诏若是没交托给武福公公,就不会害死他了。”小靥从旁处听说那封遗诏是陈守善缝在内衫里悄悄送出宫的,所以他才有此一问,“若是守善公公从一开始就把遗诏给了别人,又是怎么将它送出宫的呢?”

  文喜望着小靥,笑而不答,一时间思绪万千,心神便飘远了,忆起许多年前的事。

  他幼年家贫,已是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为了养活兄长,父母将他卖进了皇宫。那时他年岁还太小,没有多少与亲人分离的难过,只记得宫刑太过痛苦,几乎令他丧命。

  去势后他大病一场,性命垂危之际被司工监的一人喂了几口药,才捡回一条命,侥幸活下来。

  后来才知那人叫武福,在司工监是出了名的匠师,但因天生耳朵有疾,平日里也没少受欺负,或是被人冒领功名,或是有人当着他的面辱骂,他都一概不知,笑面示人。

  文喜那时候还没得名,被分配去不得宠的后妃宫里,赐名“小俭”,那后妃因常年不得恩宠,性情愈加阴狠,整日对文喜打骂,还将他的名字改为“贱皮子”,动辄便让他跪在门外自扇耳光,往往要扇得脸肿如猪头,鼻血横流才能停下。

  后宫多得是如此受折磨至死的宫人,文喜并非例外,正当他以为自己终有一日会死在这后妃的手下,或是漫天冰雪之中时,忽然有一人送了个雕玉葫芦给妃子,赠言她福气连连,鸿运当头。不知是凑巧还是怎么,她收到玉葫芦没多久便得皇上青眼,怀有身孕,顺利晋位。

  直到文喜被领到司工监时,才知道那玉葫芦是武福托人相赠,那妃子得宠后,他便趁机将文喜讨去了司工监。武福收他为徒,给他取了个新名字,说是要凑个“文武双全”的好寓意。其后的那段岁月,是文喜生平最幸福、最美满的时光。

  但在宫中当职的人,素来都是悬崖走马,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万丈深渊。后宫的争斗蔓延到了司工监,有人记恨上了那得宠的后妃,施以加害后,连同送玉葫芦的武福也跟着遭殃,不仅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要打断双手,还要被贬去最低下的混堂,做抬恭桶的活。

  这可怎么使得呢?师父的那双手是天赐的礼物,雕出那么多栩栩如生的物件,若从此废了双手多可惜呀。分明是司工监有名的匠师,却因为是个太监便能轻而易举地被处置。

  文喜四处奔命,求尽了所有人,最后拜了御马监的掌印膝下,认其为义父,承诺日后在宫中作他内应,当牛做马地报答,才得掌印公公从中运作,保住了师父的手。

  后来文喜便纵身卷入了前朝后宫的斗争里,不停攀附权贵,像狗一样将尊严踩在脚底,脊背也弯进了尘埃里,极尽谄媚,只求步步高升。义父叫他趴在地上学狗叫,他都能举一反三,不仅学出不同的狗叫声,还会打滚摇尾,学得惟妙惟肖。

  武福见他如此,也劝过几回,文喜却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往上爬,因此回回敷衍以对,并不理会师父的苦口婆心。可是还没等他爬到足以让师父享福,不再受任何人欺凌的位置,变故突生。

  那夜皇帝驾崩,宫中俱是齐宥与赵执的人,满宫萧索,人人自危。文喜总觉得心慌,便跑去了师父的住所,却得知他手里有一封遗诏。

  真正的遗诏,是于明宣二十六年所立,便是皇帝驾崩的前一个月。起初那东西是藏在秉笔太监手中,但准备运送出宫的前一夜,他察觉被人出卖,便将遗诏转给了手底下的陈守善,叮嘱他一定要送出宫。留下这句遗言后,他隔日便被杀害。

  陈守善胆子太小,又没有门路出宫,思来想去,便将遗诏给了好友武福,因武福是司工监的匠师,有时会出去采买用料,至少他有出宫的机会。

  文喜得知后,当然吓得肝胆俱裂,与师父争执起来。遗诏这种东西,搁在谁手里都是要掉脑袋的,更何况要给的还是已经废黜的太子和贬谪的许奉,这明摆着是一场无法战胜的死局,谁参与其中,都落不得好下场。

  他们只是太监,能在宫里挣出一席之地就足够,至于皇位是谁的,江山是谁的,与他们有何干系?不过是换个主子伺候罢了,没有分别。

  可是师父怎么也无法赞同,不仅狠狠打了他一耳光,还好一通疾声厉色的教训。

  他流着泪,咬牙恨声:“许大人心怀大善,当年我在宫中当职出错,要被砍了双手时,是许大人听闻此事后为我求情。他说我手巧,能做雕工,日后必有一番成就。我此生第一只木雕,便是许大人亲手传授。他是太子之师!却能不嫌弃我身份卑贱,特地来我房中赠我雕具,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我!他一生清正廉明,守正不移,却被奸人构陷冤害,流放塞外,这封遗诏,不仅能雪清旧冤,也能救他!”

  他那素日里温吞懦弱的眼睛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我要救许大人,哪怕为此舍命也在所不惜!”

  文喜走了,捂着脸上的伤痛,在外转了一夜,赶上快天明的时候想通了,不能让师父舍命,若要送遗诏,他可代之。于是他跑回了师父的住处,却看见了一具被酷刑折磨至死的尸体。

  看吧,他早就说了,太监就该做太监应做之事,那些救朝廷,救天下的大事,他们有什么能耐去管呢?偏偏师父不自量力,硬以螳臂当车,落得如此下场,也是自作自受。

  他瘫坐在师父的尸体旁,浑身滚满血污,嘴里磕破的伤口被咬得溃烂,满口鲜红。师父的身体本就残破,无一处干净,那一口血喷上去后,文喜又匆忙去擦拭,眼泪拌血确实越擦越浑浊,到最后师父的脸彻底脏了,也无法再无奈地温声呵斥他别胡闹。

  御马监的掌印得知遗诏的存在,派人在宫里秘密搜寻,武福不是唯一一个被逼问至死的太监,但最后也没人见到那封所谓的遗诏。

  唯有文喜从师父藏匿重物的暗格里召找出了它,当时宫中戒备森严,莫说是人,连一只野猫都无法进出,更别说活生生的人。

  因此那封遗诏,既没有送给远在塞北的赫连将军,也没有送给在郸玉的许奉,而是被自知出宫希望渺茫的文喜点起的一把火,烧个干净。

  后来,他换上整洁的衣物,先是去与赵执的人暗中传信,禀明他要以义子的身份获取御马监掌印的信任,将其的头颅带来。赵执允诺,派了兵与他接应。按照计划,他去了御马监向义父报信,称自己手里有他彻夜寻找的宝贝,特来献给义父。

  得益于他平日里装狗装得太像,掌印对其信任,放松了警惕后屏退屋中所有人,文喜便是趁这机会砍了他的脑袋。这恶人吃得肥头大耳,脖颈极硬,他又是头一回动手杀人,血喷溅满脸,刀柄数次滑手,照着他的脖子连砍七八下才将他颈骨砍断。

  赵执的兵与他里应外合,瓦解了御马监,平息宫乱,让齐宥顺利继位。此后他也凭借这等头功得齐宥信赖,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方有了掌印公公吴吉安。

  真的遗诏根本带不出皇宫,早就在皇帝驾崩之夜被烧毁了。他之所以坚持不懈地与许奉联络,便是一早就做好了假造遗诏的打算,后来与周幸结识后,方知她手下有一位堪称“鬼手”的能人。

  遗诏所用的织锦是真的,上方的皇帝之印也是拓印下来,就连那些字都是经过成千上万遍的临摹后,才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传位遗诏是真,但周幸手里的那封,是实打实的赝品。

  文喜眯眼一笑,揉了一把小靥的脑袋,心想此子年岁不大,竟能做到如此守口如瓶,陈守善在梦呓之中泄露的秘密,让他生生守到今日才问,显然也不是简单的疑惑。他道:“孺子可教,日后你跟着我,踏实做人,自有无量前途。”

  “至于那封遗诏的真假,已然不重要了。”他道,“反正已经到了皇上手里,是真是假,也都由他说了算。”

  宫中传来报时钟声,已是巳时。齐煊屏退了殿中所有宫人,静静坐在案前。香炉升起袅袅白烟,微风掠过,桌上除却堆叠的折子之外,还摆着那封遗诏。

  他屏气凝神,目光一寸寸地看着,许久未动。

  这封遗诏简直做得天.衣无缝,处处为真,几乎没有任何破绽,唯有一点——父皇的私章因摔过一回,最后一字缺了角,盖印时必然会因受力不均而颜色偏浅。眼前这封遗诏上的私章颜色却印得全,所以当初在郸玉那座废弃的戏楼中,他第一眼就看出这封遗诏的真假。

  周幸既有本事做出一封以假乱真的遗诏,必是见过真的东西,连字体都能仿得逼真至极,岂会在章印上疏忽?

  那夜戏楼之中,周幸给他一支玉雕腊梅,又亮出假的遗诏,是告诉他许奉的决心,和她在皇宫之中有内应,让他明白,这是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之局。

  实际上,这是一份考卷,他下笔作答,时至今日,想必交出的答卷也应当让这位塞北而来的奇人满意了。

  齐煊抬头,穿过大开的窗子,遥望院中移栽而来的腊梅树,不由一笑,眼泪跟着流下,他终于能在此刻回应老师数年坚持寄来的信中那从未改变的问题。

  “先生,春意又回,腊梅当再荣。”他合上遗诏,揩去眼泪,唤道:“来人。将此物装封,永压国库之中,日后没有朕的诏令,任何人不得触碰。”

  正值晌午,京中热闹。戏楼临近开场,已坐满了人,周幸提着山楂膏和蜜饯果子,一眼就从人头攒动中看到了好似全身发光的陆酌光,欣然在他身侧落座。

  但此人又不知犯什么气量,偏着头一门心思地盯着戏台看,说话也不搭理。她摸不着头脑,疑问:“你又怎么了?”

  陆酌光坐下好一会儿了,一直在进行自个劝慰,越劝越生气,肺都要气炸了。他转头,冲周幸扬起一个尽显俊丽的笑,轻声细语道:“周姑娘,这是方才有人托我交还给你的东西。”

  话音一落,白莲花簪就扔进了她的怀里。周幸拿起来一看,花瓣已经被拧得所剩无几,整个簪子堪比山路十八弯,完全没了原形,但她还是认出这是当初在泠京庆节时赠给樊蔚的花簪。

  这下坏事了。她的确是狠狠算计了樊蔚一把,也想过此人会从此憎恨她从而做些报复的小动作,只是没想到这招还是太阴了,怎么就牵连上了心胸本就不宽阔的陆酌光呢?难道现在所有人都看出他小肚鸡肠了吗?

  周幸捏着那马上就要稀巴烂的莲花簪,睁眼说瞎话:“这是什么?我从未见过啊。”

  陆酌光见她矢口否认,便好心帮她回忆:“泠京庆节那日,你着盛装与樊蔚在街上你侬我侬地游玩,见当地人都在庆节时簪花,于是效仿那些浓情蜜意的年轻男女,在摊前精挑细选,选出了一支莲花一支海棠,往樊蔚头上作比,看他适合哪种。樊蔚那蠢人说喜欢白莲花,于是你赠他莲花簪,将剩下的海棠簪施舍给我了……”

  “停。”周幸听他自个编了这么一出戏,哭笑不得,“谁说是施舍你的?当时我见那摊上的簪花漂亮,想买一支赠你,只是在挑选当中被樊蔚所见,他误以为我要赠他,所以我顺水推舟给他买了一支。”

  陆酌光扭脸过去,敛起眼睫,低声道:“你现在承认是把他挑剩下的给我了是吗?”

  周幸凑近了他,黏黏糊糊地挽他的手臂,轻声说:“我本来是想两支都买给你,只是不凑巧让他看到了,不得已分了他一支,你也清楚那些都是逢场作戏之用。况且两者相比,海棠本就更衬你。你看,我想要赠你的念头在先,所以不能算是挑剩,若是当时他选了海棠花,我也不会买下来给他。”

  陆酌光问:“为何?”

  听见他语气有所松动,周幸立即蹬鼻子上脸,悄摸地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说:“谁叫陆秀才生得如此绝色,天下无双,白莲太寡淡,唯有海棠花那样艳丽的颜色作配,才勉强能成点缀。不过一支花簪,别置气了,往后我每年都送你一支,行不行?”

  陆酌光反握住她的手,终于转脸过来,点漆墨眸望着她:“塞北有花簪吗?”

  周幸笑起来,往他嘴里送了一片山楂膏:“我亲手给你做。”

  他被酸得微微皱眉,口齿不清地问:“你会吗?”

  “我学呗。”周幸说,“我学什么都快,区区花簪,不在话下,你想要多少我就给你做多少。”

  话音落下,台上响起锣鼓的声响,哄闹的戏楼顷刻寂静下来,周幸也坐端正了,道:“开始了,开始了,咱们专心看戏,别理会那些闲杂人。”

  陆酌光这才没有计较,顺手将周幸腿上的莲花簪扒拉在地,一脚踩上去,一场戏从头看到尾,也没有动过脚。

  新开的戏台,总有个破台的规矩。一般都是将一只活鸡断头,在地上洒满铜钱生米,再由黑白二鬼游台,意为除秽破邪,以求日后戏台之上能红红火火,顺顺当当。

  周幸望着台上的人活生生拧断鸡头,洒血满地,忽而有些出神。

  当初与许奉完善了所有筹谋,她并不赞同许奉以命做此局的开场,但许奉却执意如此。他说,若不以鲜血洗刀,无法令齐煊重振旧志,况且能让他从京城脱身至郸玉,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他将自己的书房布作戏台,照破台的规矩,为周幸等人拉开这场注定要扬名天下的大戏。

  分别前的那一夜,许奉亲手写下遗言藏于瓷瓶,满布风霜的脸看起来苍老无比,那双眼睛却明亮得堪比二十风华。他对周幸说:“今我一死,日后这场戏就要靠你了。你切记,此戏是唱得赏心悦目也好,荒腔走板也罢,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一定要让天下皆知,至少使世人记住我等无名之辈,免于悄无声息地埋没人间。”

  “我坚信天理昭昭,正气长存,纵然今时今日你我千难万苦,也终有竹枝复举,晦山还明的一日。”他定定地看着周幸,恳切道,“周幸,剩下的,就靠你了。”

  “许大人,周某不负你临终所托。”周幸听着锣鼓喧天,板眼齐鸣,低声自语,“如今腊梅再开,恭祝你得偿所愿。”

  这场戏,从一开始注定就是荒唐的,因此参演其中之人也须得异于常人,特立独行,否则难以入戏。正因世人循规蹈矩,一板一眼,纵使万劫加身,遭受不公时,也甘愿随波逐流,窝囊地活在旧规旧制之下,所以这泱泱人世也需要些荒腔走板的异类,哪怕最后无法破旧立新,也做不到功成名就,至少也会是这浑浊世间最亮眼的点缀。

  一声震耳的锣响落下,破台之戏落幕,满座惊起掌声雷动,欢声鼎沸:“好戏!好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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