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总工,给您拜个早年!”
倪主任刚跨进九五號院的院门,便笑著扬声问候。嗓音洪亮却不刺耳,分寸拿捏得正好,既显亲近又不失敬意。
他特意未让干事提前通报,唯恐扰了刘光琪的清净。这般细致的考量,足见其处事之周到。
此刻他立在院门內,目光扫过闻声聚拢过来的街坊邻里,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院里顿时又起了细细的喧譁。
若说前两日杨厂长与李副厂长的到访,是因著厂里领导握著眾人的生计,叫人敬畏;那么今日街道办王主任亲自前来,这位管著户口、粮本、邻里琐事的“父母官”,则更贴近大伙儿的日子,反倒让人心中更觉触动。
“呀,那不是街道办的王主任吗?怎么亲自上咱们院来了?”
“这还用问?准是来看光奇的!你瞧那阵势,又是鱼又是面的,多大的脸面!”
“可不说呢!”
街道办一行人踏进院子时,空气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平日里,这位王干事出现,多半是东家吵了西家闹,或是谁家又多搭了半间灶披,惹得四邻不安。如今这光景——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货,满脸堆笑地登门——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阎埠贵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框,目光像鉤子似的,牢牢拴在那些油纸包裹上。心里那架算盘早已拨得震天响:那分量,那成色……换成棒子麵,够一家人吃上多少日子?檐角下,一直埋头对付一块木料的易中海,此刻也住了手,直起腰望著那边。手里的刨子不知不觉停了,只余木屑静静落在脚边。他眼神复杂,像是看清了某种早已註定、却始终不愿承认的距离。
后院刘家那边,动静已经传开了。
刘海中几乎是踮著脚小跑出来的,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挤得格外深,像风吹过的水塘。“倪主任!王主任!这怎么话说的……劳动您二位大驾!快,屋里暖和!”他嗓门亮得很,每一个字都恨不得让前中后三院都听个真切。那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这些年来被生活压弯的脊樑,在这一刻全都重新抻直了。
刘光琪闻声从屋里出来,衣著仍是平常的俭朴样式,神色平静,嘴角带著些温和的弧度。“街道的同志太客气了,”他说道,声音不高不低,“年关底下,本该是我去拜会才是。”
他的態度寻不出丝毫错处——既无身居高位者的疏淡,亦无刻意迎合的热络,只是寻常的、妥帖的待人接物。
来人之中,那位总掛著和煦笑容、约莫三四十岁的女干部,刘光琪是认得的。在许多街谈巷议里,这位王主任的名字总与各家各户的琐碎纠葛缠在一起,仿佛成了调和邻里百味的那碗温水。此刻她抢上前几步,双手早已伸出来,紧紧握住了刘光琪的手。
“刘总工程师!”她语调里洋溢著毫不掩饰的敬意,“咱们这片儿出了您这样的人物,是大家的福气!早就该来瞧瞧您,一直怕打扰您工作……这不,趁著年节,代表街道给您问个好!”
她边说边朝后使了个眼色,跟著的年轻办事员立刻將手里沉甸甸的网兜和布袋提上前。王主任笑吟吟地指点著:“一点不值什么的东西,都是同志们自家攒的心意,刘总工千万別见外。”
说是“心意”,可那露出的冻带鱼银亮的边、黄鱼乾结实的体量、还有印著红字的 ** 白糖与精白麵粉袋子……哪一样不是这年月里金贵稀罕的物事?四周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黏在那堆年货上挪不开。
刘光琪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微笑著摇了摇头。
“王主任,各位同志的好意,我心领了。”他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转圜的清晰,“上头有明文规定,这礼不能收。再说,家里过年用的都已齐备,实在不缺什么。这些好东西,带回去分给院里日子紧巴的邻居们,倒更妥当。”
话落得温和,意思却斩钉截铁。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剎那,旋即又春风满面地漾开了。她立刻懂了——这位刘总工不是客套,是真不收。而且就在这大庭广眾之下,把道理、人情都摆得明明白白,既守住了规矩,又周全了体面。
街道办主任登门的一幕,让整个四合院都悄然改变了氛围。
那位年轻的总工程师只是微笑著推回了礼品,言语间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倪主任立刻领会了深意,她脸上绽开更为诚挚的笑容,顺势將东西交还隨行人员,言语间满是钦佩。
“刘总工程师的觉悟,我们確实要好好学习。”她语气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自我检討的意味,將场面圆融得体地收了尾。
简短寒暄后,一行人便告辞离去。行至院门月亮洞旁,倪主任却停下脚步,特意转向居委会的张大妈,声音清晰有力地叮嘱道:“记好了,95號院往后若有任何纠纷调解,必须第一时间向街道匯报。绝不能让邻里间的琐事,干扰到刘总工程师的工作。”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內,“照顾好刘总师的家人,这不单是你的职责,更是我们整个街道办的任务。”
这番话看似交代工作,实则字字句句都落在院里每个人的耳中,更落在尚未远去的客人心里。这是一种公开的承诺,一种清晰的姿態。主任亲自表態,副主任携礼慰问,这一套人情世故的组合,被他们用得恰到好处。
待街道办的人影消失在巷口,院子里压抑的议论声瞬间如沸水般腾起。
“连街道办的一把手都亲自来拜年了……”
“礼品居然没送出去?”
“这你就不懂了,以刘总工现在的身份地位,哪还会在意这点年货?没听主任说吗,要『照顾好家人』,这分量可重著呢!”
“说得对,一级总工程师,那是何等金贵的人物。”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思量。他意识到,刘光琪的影响力早已如静水深流,漫出了轧钢厂的围墙,连街道层面都如此郑重对待。这个年轻人,已然成了气候。
时光倏忽,除夕转眼便至。
傍晚时分,南锣鼓巷已被连绵不绝的 ** 声包裹,空气里瀰漫著熟悉的硝烟味,年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四合院內更是喧腾一片。往年由各家凑份子买鞭炮的惯例依旧,唯一的不同是,今年后院刘家负责燃放鞭炮的,从老二光天换成了老三光福。
这似乎成了某种不成文的规矩:成了家、立了业的兄弟,便自动退出了这类沾染喜气、带些孩童心性的热闹。刘光琪是见识过更大世界的,这份喧闹在他眼中,远不及闔家团圆的温情可贵;而刘光天,则因常年跟隨大哥,心性也日渐沉稳下来。
团圆饭的香气与 ** 的烟火气交织瀰漫。刘家早已备好丰盛的年夜饭,一家人围坐桌旁,笑语欢声不断。院中其他人家也各自团聚,杯盏交错间,谈论的焦点,自然离不开今年刘光琪回家过年引发的连锁反应——轧钢厂领导的问候,街道办的登门,成了这个春节最鲜活的话题。
初一集体拜年,初二媳妇回娘家。日子在走亲访友中飞快溜走,转眼便是初四的夜晚。
刘光琪携妻儿回到了静园的住所。小洋楼外,偶尔还有一两声零星的 ** 炸响,提醒著年节余韵未尽。但对刘光琪而言,这个春节已然画上了句號。明日破五,便是开工之日。
满打满算,一周左右的假期,短促得像一场喧譁而匆忙的梦。
此刻,他靠在书房沙发上,手中一支钢笔无意识地轻轻转动,思绪却已挣脱年节的慵懒,飞速掠过节后亟待推进的几个重点项目。以他今时今日所处的位置,一年之中能挤出整块十余日的閒暇,已是极为奢侈的事。
若真想偷閒,倒也並非全然无法。只需心一横,將那些雪片般的研发报告、棘手的技术难题,以及下属的匯报催促暂且搁置,自然能多出几日“摆烂”的光景。
但他做不到。
肩上的担子太沉,组织给予的信任与待遇太厚。若真心安理得地鬆懈下来,首先过不去的,便是自己心里那道坎。更何况,即便是过年这几日,他的思绪也未曾真正停歇过。
总后家属院里连著下了两天棋,老爷子兴致高涨,扯住女婿从清晨廝杀到暮色四合。
直到厨房那边传来第三遍催促,两人才依依不捨地收了棋局。
平心而论,这趟回老院子过年虽然热闹,可厂里领导、街道干部的拜访,加上左邻右舍络绎不绝的拜年招呼,实在让人有些应接不暇。
位置不同了,往日隨口一句玩笑,如今从自己嘴里说出来,都难免被人反覆揣摩出几层深意。
这些琐碎往来耗去的不只是时间,更是心神。
如今的刘光琪,早已不是当年四合院里那个寻常大学生,而是掛著总工程师衔的人物了。
想到这一层,他心里便拿定了主意。
明年任凭怎么说,也不再回老院子过年了。
不如把岳父岳母和自己爹娘都接到静园来,图个清静。
静园二十一號楼。
正月初五,年节的余韵还未散尽,部委恢復工作的节奏已经悄然拉开。
晨光稀薄,穿过庭院里苍松的枝隙,在红砖墙面落下摇曳的斑影。警卫员小庄身姿挺拔地立在门外,静候楼內的主人。
这安寧而肃穆的早晨,处处透著高级干部家属院特有的庄重气息,与四合院喧腾的市井烟火截然不同,却也恰好映衬出刘光琪今日的分量。
屋里,赵蒙芸拧开一盒雪花膏,指尖刚蘸起一点,正要往丈夫脸上抹。
“等等——”
刘光琪像躲什么似的向后一仰,望著妻子哭笑不得。
“蒙芸,我就是去院里参加个颁奖典礼,又不是相看对象,哪用得上这个?”
他指了指那盒膏霜:
“一个大男人脸上抹这个,让领导同事们瞧见,怕是要被念叨一整年。”
赵蒙芸手悬在半空,却没收回。
“谁念叨你?今天院委要公布国家科技进步奖的名单,说不定还要登报呢,抹一点显得精神。”
刘光琪笑著摇摇头。
“赵蒙芸同志,你仔细瞧瞧你丈夫——难道不抹这个,我就没精神了么?”
赵蒙芸当真抬起眼,认认真真端详起他来。
眼前人一身剪裁合体的中山装,料子挺括,衬得肩背笔直。眼神沉静里透著锐气,眉宇间沉淀著经年累月的从容。没有半点脂粉修饰,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稳当与自信,確实比什么膏霜都更亮眼。
“那……好吧。”
她轻轻收回手,转而替他抚平衣领上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皱痕,指尖带著细微的颤。
“那我今天下班,可就等著咱们刘总工程师满载而归了。”
赵蒙芸仰起脸,眸中的光彩比窗外的晨曦还要亮,那份由衷的骄傲几乎要从话音里淌出来。
这可是全国顶格的科技奖项。旁人一辈子能沾上一个项目的边,都够光耀门楣了,而自己丈夫和他的研究所——足足有五个项目入围。
那是多少科研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