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琪嘴角微扬,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用掌心温度裹住。
“好,晚上给你带好消息回来。”
他怎会不知道这次颁奖的轻重。
大前天林副部长直接把电话打到家里,嘱咐他初 ** 必去部委,径直前往院委参加典礼。话里话外的意味,早已不言自明。
这份荣誉,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也烙在心底。
赵蒙芸手被他握著,暖意从指尖蔓延到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回手,轻瞪他一眼。
“没个正经……警卫员还在外头等著呢。”
她低声说著,话音里却听不出半分责怪。
指尖还残留著温度,她向后退了半步,目光在他身上流转片刻,终於漾开一抹浅浅的笑。“可以了,快些动身吧,不好让上面久等。”刘光琪眼角的笑意深了些,没有言语,只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两人並肩走出小楼时,晨光正落在他肩头。这份即將到来的荣誉,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它属於研究所里每一盏亮到深夜的灯,也属於身后这个默默支撑著他的人。
门外等候的警卫员见他出来,立即上前拉开了车门,身形站得笔直:“领导,新年好!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刘光琪含笑点头,道了声新年好,先护著赵蒙芸坐进车內,自己才隨后坐定。黑色的伏尔加平稳地滑出院落,刚驶上主干道,便与隔壁楼里出来的一辆车並了肩。对侧车窗降下,露出了林副部长带笑的脸。“光齐,巧啊!”他扬了扬手,“都准备好了?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刘光琪微微倾身,客气地回道:“都是部长您栽培。”林副部长笑声爽朗:“跟我还来这套!你这回一口气送上去五个项目,院里都惊动了,几位领导可都看著呢,好好表现!”玩笑的语气里藏著分量,他神色隨即认真了些,压低声音道:“说实在的,部里领导很重视,你心里要有数。”刘光琪心中瞭然,面上依旧平静,只点了点头:“明白,多谢部长指点。”“得,我部里还有个短会,就不多聊了,等著你满载好消息!”林副部长摆了摆手,他的车便加快了速度。两辆车並行了一小段路,在下一个岔路口分道而去。
伏尔加驶出静园时,黑色的铁柵门在后方缓缓合拢。岗哨的卫兵肃然敬礼,目光追隨著车辆远去。先送妻子到了外交部,警卫员便调转方向,朝院委大院驶去。不多时,那片熟悉的红墙灰瓦映入眼帘。今日连门前值守的卫兵,身姿都比往日更加挺拔凝重。
院委大会堂內,寂静无声。刘光琪刚踏入前厅,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便快步迎上,双手递来一份文件,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紧张:“刘所长,这是颁奖仪式的流程,请您过目。”刘光琪接过来迅速瀏览——流程简洁庄重,由院委主要领导亲自主持,现场宣布结果,之后设有简短的媒体访谈。每一项安排都透著不容轻慢的肃穆。他心下有了把握,稳步走入会场。
抬眼望去,主席台上坐著院委的核心领导与各部委负责人,神情皆是沉静肃然。那股无形笼罩全场的气势,足以让意志稍弱的人心生怯意。台下座无虚席,来自全国各科研院所与重要工业部门的代表们身著正装,坐姿端正如松。空气里瀰漫著纸张油墨的气味,以及被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清晰可闻。
刘光琪在工作人员引导下於前排落座。邻座是位陌生的中年学者,见他坐下便侧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透著按捺不住的兴奋:“您就是一机部工业研究所的刘光琪所长吧?久仰久仰!”刘光琪转过脸,微笑著与对方简短寒暄了几句。交谈间,他平静的视线扫过整个会场,將那些或激动、或紧绷、或钦羡、或审视的面容一一收入眼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许多目光正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乃至些许未能全然掩饰的复杂神色。若是旁人,或许早已坐立不安。
刘光琪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內心並无涟漪。
他安然入座,寻了个舒適的姿態,可就在坐定的那一刻,一丝异样悄然爬上心头。
他目光微侧,投向演讲台方向。
台上几位重要人物似乎正注视著他——不,不止是注视。
那目光里含著笑意,藏著欣赏,甚至隱约透出某种深长的意味。
这令他不由得生出疑惑。
他下意识抚过脸颊,並无异物;低头检视衣著,纽扣端正,並无错乱。
那为何会引来如此目光?
实在蹊蹺。
所幸这份疑惑並未持续太久。
礼堂墙上的时钟稳稳指向九点,表彰仪式即將开始。
“同志们,大家好!”
入口处传来洪亮的號令,原本喧闹的会场霎时归於肃静。
那寂静並非空洞,而是蓄满力量的等待,仿佛空气里绷紧了一根弦。
上级领导在一行人的簇拥下登上讲台。
他身著挺括的中山装,鬢髮虽染霜色,精神却矍鑠如峰。
接过话筒,未有多余寒暄,他环视全场,沉稳有力的声音透过扩音设备传遍每个角落:
“今日我们齐聚於此——
是为表彰过去一年中,我国科技工作者为突破封锁、奋力追赶所取得的卓越成就。
是你们,以智慧与汗水,为祖国的建设、经济的腾飞与国防的巩固,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
话音落下,掌声如潮涌起,层层迭盪。
领导抬手轻轻一按,雷动的掌声顷刻平息,全场凝神屏息。
“经院委专家组歷时两月,对数百申报项目进行严格评审与反覆论证,最终確定本次获奖名单。
这些技术代表我国当前科技的最高水准,
既是科研工作者的荣耀,更是国家宝贵的財富。”
他略作停顿,拿起桌上那份仅寥寥数页的名单。
这细微的动作,却让台下绝大多数科研人员的心骤然悬起。
无数道目光灼灼聚焦於那几页纸,仿佛要將其穿透。
刘光琪身旁一人已沁出涔涔冷汗,双手紧攥膝上衣料,指节绷得发白。
而刘光琪自己却显得从容。
他终究比旁人多了一重阅歷,对奖项的执念並不似这时代常人那般炽烈。
得之固然为喜,失之亦算开阔眼界,何况他尚且年轻。
再说,他参与的项目眾多,广撒网之下,总有几项能有所收穫。
此时,台上领导清了清嗓音,声调陡然扬起:
“现在,我宣布——”
全场呼吸几乎停滯,寂静中只听见邻座压抑的喘息。
领导的目光从名单抬起,似无意般扫过工业系统所属的区域。
只这一瞥,便让那片席间许多人胸口猛地一紧。
“经院委全体会议决议,”
领导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授予第一机械工业部工业研究所共计五项技术——
国家科技进步成果奖特等奖。”
剎那,全场先是一阵死寂,隨即如同冷水溅入滚油,轰然鼎沸!
“五项?同一单位包揽五项特等奖?”
“工业研究所竟独揽五魁?!”
“这……是否听错了?”
工业系统席间,眾人相顾愕然,继而浮现感慨与激动;
其他单位区域则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之色。
特等奖——那是毫无爭议的科技巔峰,是至高的荣誉。
第一机械工业部,竟一举囊括了五席!
这般独占鰲头,旁人可还有半分余地?
台下低语纷紜如蜂群嗡鸣,主席台上的长者再度抬手,喧囂应声而落。他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影,不偏不倚,落定在刘光琪身上——那目光中深藏的期许,此刻如云开月明,清晰照人。
下一刻,长者浑厚的声音自扩音器中传出,字字沉如金石,叩在每个人心弦之上:
“第一机械工业部,荣获嘉奖的技术成果如下——”
他略作停顿,仿佛特意留出片刻,容眾人凝神屏息。
“其一,数字控制工具机技术。”
话音未落,科研席间已传来成片低抑的抽气声。
无需多言,仅此一项,便已足堪问鼎最高荣誉,毫无爭议。
然而宣读並未停止。
“其二,自创匯电器至集成电器的全套研发技术。”
“其三,数控自动化生產线技术。”
“其四,接触式光刻机製造技术。”
“其五,中规模集成电路晶片技术。”
……
全场陷入一片凝滯的寂静。
一秒,两秒——
不知由谁率先击掌,剎那之间,掌声如春雷破冰,轰然迸发,顷刻席捲整个礼堂,震得樑柱隱隱迴响。
“五个!整整五个最高奖!”
“一机部这是……要一骑绝尘啊!”
“自国家科技奖设立以来,何曾有过单一部委独揽五魁的先例?”
“又是刘光琪!”
“那工业研究所,究竟是怎样的神仙之地?”
惊嘆、敬畏、钦慕、嘆服……种种情绪在席间流动、交织。尤其来自其他院所的与会者,面上多是恍惚与难以置信——於他们而言,穷尽毕生心血能摘取一枚最高奖章已是毕生荣光,而刘光琪一人竟携五项登顶,这已非奇蹟可喻。
首排部长席间,卓部长激动得唇颤难言,只连连竖起拇指,笑容绽若盛夏繁花。毋庸置疑,经此一役,第一机械工业部“国之重器”的地位,已如磐石难撼。而这一切,皆因有刘光琪这般人物坐镇。
至於焦点中心的刘光琪,此刻亦有些恍惚。
他虽预料到获奖,甚或不止一项,可当那五项重若千钧的技术名称被逐一念出时,仍有片刻不真实的晕眩。前世的他,不过是一名寻常的机械工程博士,何曾想像能立於如此高处,承接这般璀璨的荣光?
他徐徐吸气,压下胸中激盪,神色从容平和。这份荣誉属於他,却又不只属於他——它属於工业研究所里每一盏深夜未熄的灯,属於伏案钻研的每一个身影,属於所有为此倾注心血的研究者。
“现在,有请第一机械工业部工业研究所所长,刘光琪同志,上台领奖!”
长者的声音再度响起,传彻礼堂每个角落。
掌声再度爆发,如潮如雷。
这掌声,献给那道仍显年轻的身影,更献给他身后那一串必將鐫刻於共和国工业长卷的辉煌足跡。
刘光琪稳步起身,脊樑挺直如松。虽面貌犹带青涩,却再无一人敢因年纪轻看他分毫——他的名字,早已成为“技术攻坚”的代称,成为行业里公认的旗帜与標杆。
他沿过道向前行去,沿途不断有敬佩的目光投来,偶有低语传来:“刘总工,恭喜。”他微微頷首回应,唇边衔著温和浅笑,谦逊而不失气度,从容中自带风华。
行至台前,长者已含笑等候多时。他亲手托起盘中那数枚金辉流转的奖章与缎面烫金的证书,郑重递来:
“光奇同志,祝贺你!”
奖章与证书递来时,能觉出金属沉实的凉意。
领导的手握得很紧,话不多,每个字却清晰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