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嘴上客套著,眼神却不住往刘光琪脸上瞟,那份殷切与期盼几乎要满溢出来。他话音里带著刻意的热络,脚步放得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刘光天与刘光福对视一眼,彼此嘴角都忍不住扬了起来。
——瞧瞧!这老傢伙,从前在院里动不动开大会,训人时一副凛然正气,架势比厂领导还足。如今在大哥面前,那腰板软得像是没长骨头。
不过兄弟俩心里也清楚:换谁谁能不怯?当年大哥刚毕业,就因为易中海那套道德架子,在后来的轧钢厂工级考核上轻描淡写提了句“还得再沉淀沉淀”,便让他卡在七级钳工的位置整整五年,动弹不得。
那五年里,易中海眼睁睁看著厂里一个接一个老工人评上了八级钳工,自己却连考核的边都摸不著。这事,怕早已成了他醒不来的梦魘。
他不怵,谁怵?
在刘光琪这样的一级总工程师面前,他这个七级钳工的身份,確实挺不直腰杆。纵使是院里的管事一大爷,这层身份在刘光琪眼前,依旧什么也算不上。
街道上还残留著年节的气息,主任亲自登门给刘光琪拜年的事,早就在街坊间传开了。易中海提著东西站在门外,手心微微冒汗。他清楚自己的分量,哪敢在这位面前端什么架子。
刘光琪扫了眼来人,心里便有了数。他没让人多等,直接开口:“一大爷有事直说,不必客气。”
易中海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的笑容有些僵硬。他踌躇片刻,终於把揣了一路的话倒了出来:“光齐啊……”声音虚浮,透著底气不足,“实话说,我今儿来,是想求你帮个忙。”
刘光琪没接话,只静静等著下文。
见他这反应,易中海心里更没底了,话也说得急了些:“你也知道,我在七级钳工这坎上,已经耗了快十年了,总想再往上够一够八级。可厂里考核名额紧,去年没成,今年看样子也悬……”他重重嘆了口气,后半句咽了回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考砸了。
“眼瞅著今年的考核又要开始了,”易中海语气里掺进几分恳求,“我估摸著……这回是轮不到我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光琪,“光齐,一大爷知道你如今出息,和厂里几位领导都说得上话。所以……这才厚著脸皮来找你,看能不能帮著递句话,爭取一个考核的名额?”
话说完,他把手里提的礼顺势搁在刘光琪脚边。他当然知道刘光琪的脾气,这礼多半送不出去,可求人办事空手上门,那不成找骂了么?
刘光琪听到这里,全明白了。八级钳工的考核,和那些初级工种的考试不是一回事。考一二 ** 工,找车间主任报个名就行;八级工的考核,那是工人技术等级的最高台阶,代表的是整个工种的技术巔峰。
因此,考核不仅要劳动部里的工程师亲自命题监考,用的材料也金贵——都是加工精密模具的特种合金钢。一小块毛坯料的价值,就抵得上普通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这玩意儿要是加工废了,等於一沓沓钞票打了水漂。
所以厂里对名额把控极严。没有主管生產的副厂长或技术总工亲手签的介绍信,连考场的大门都进不去。
易中海五年前那次失利,在轧钢厂领导那边的印象分早已跌到底了。大家嘴上不挑明,心里都有一本帐。去年能给他一个名额,多半是看他年纪大了,快退休了,又熬了这么多年资歷,算是给一次最后的机会。
结果呢?他没抓住,考砸了。
机会给了,自己没接住,那就怨不得別人。今年厂里但凡有点考虑,都不可能再把宝贵的八级工考核名额,浪费在易中海身上。也难怪他急了,找到自己这儿来碰运气。
至於易中海的钳工水平……刘光琪心里清清楚楚。这些年即便没特意关注,他也知道这老师傅的底子。干了十几年钳工,手上的功夫早已成了肌肉记忆,想改?难。更何况如今的轧钢厂,早不是当年全靠手艺吃饭的作坊了。
经过一系列改革,厂里遍地是数控工具机、四辊轧机这些现代工业设备。八级钳工的考核,除了最基础的手工操作,机械应用才是重头。不客气地说,这考核只会一年比一年难,一年比一年需要文化底子。
易中海只有高小学歷,让他手搓零件还行,可到了这个岁数,要他吃透那些复杂数控机械的操作原理?显然不现实。说白了,他考不过才是正常,若真能考上,反倒稀奇了。
当年若是早些通过了八级考核,又怎会拖到今天,为了一个参考的资格低声下气求上门来。
照常理推断,易中海那道八级钳工的关卡,恐怕此生都难以逾越了。
可他依然如此执著,只能说,未能考上八级早已化作他心头的执念。越是得不到,便越是在心底反覆灼烧,非要爭那一口不甘的气。
心里这样想著,刘光琪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一大爷,不是我不愿帮。您也清楚,轧钢厂內部的事务,我终究是个外人,总不能替你们厂领导做决定吧?”
这话一出,就把自己撇得乾乾净净。
可易中海早已为八级钳工的事入了魔,一听就急了,声音里透出掩不住的焦灼:
“光奇,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厂里上上下下,哪位领导不敬您这总工程师三分顏面?”
“我这辈子没怎么开过口求人,这回是真没路走了……你就当伸把手,行不行?”
他说著,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堆满了恳切,甚至隱隱带著哀求。
刘光琪略感意外,抬眼仔细看了看他。
五六年时光流转,这老傢伙骨子里固然还是那个爱站道德高处的一大爷,可这些年来,对自己倒確实一直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如今他既这样放下身段,自己也並非视而不见。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直接回绝便显得太不近人情。何况易中海所求的並非作弊通过考核,仅仅是一个参与工级评定的名额罢了。
刘光琪心中很快有了主意。气氛已然烘托至此,再端著架子反倒没意思。给他一个名额,让他亲自去碰一回壁,也算了一桩心事。
“考核名额的事,我可以替您问一问。”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易中海的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仿佛黑夜中望见了灯火。
“不过——”刘光琪话音一转,“我只负责传话说明您的情况。最终能不能拿到名额,既要看厂里的安排,也得靠您自己的本事。”
易中海激动得几乎要站起身,那双布满厚茧的手止不住轻颤,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
“光奇……谢谢,真是谢谢你了!你放心,只要能拿到名额,我拼了命也要好好考!”
刘光琪摆摆手,目光往桌上一瞥:“行了,一大爷,这些东西您带回去。街里街坊的,不必搞这些虚礼。”
易中海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隨即反应过来,赶忙將提来的礼品收回手里,连声应著:
“好,好,都听你的!”
他心里像是打翻了调料罐,感激之中又掺著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刘光琪这般行事,既答应了帮忙,又没让他落下送礼托关係的名声,面子里子都给足了。这份周到与体面,让他不由得暗嘆。
临到出门时,易中海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走到月亮门边,他忽然回头,郑重说道:
“光奇,这份情我一定记在心里。”
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一直没吭声的刘光天才凑过来,忍不住笑了:
“大哥,还是你厉害。你一句话,比他到处求人管用多了。”
刘光琪只淡淡一笑,並未接话。
一个考试名额罢了,反正这老傢伙也考不上,何必为此落下不近人情的名声?让他去试,碰了壁、失瞭望,自然也就断了念想。自己也省得往后落埋怨。
等到来年,所有工级考核都要暂停。那时即便他还想开口,也没有机会了。
易中海一走,后院顿时静了下来。
没过多久,刘光天与刘光福也没多留,各自散了。院子里只剩午后疏落的日影,静静铺在青砖地上。
院里的人渐渐散了,一个被媳妇唤去帮忙给孩子换尿布,另一个则被几个半大孩子缠著要出门玩耍。不多时,院子便安静下来,只剩刘光琪独自坐在石凳上。
这清静没能持续太久。月亮门那头晃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趿拉著布鞋,脸上掛著笑——是何雨柱。他其实早就想过来,可之前瞧见一大爷易中海提著东西匆匆进了后院刘光琪家,那架势明摆著是上门托人办事。傻柱虽浑,却不至於在这节骨眼凑热闹,这点分寸他还有。
眼下见易中海提著原封不动的礼兜子回去,脸上还带著笑,傻柱心里便有了数——事儿多半成了。他这才乐呵呵凑近,一屁股在刘光琪对面坐下:“光奇!一大爷这是有事找你?”
刘光琪抬眼,淡淡一笑:“算不上找,就帮著传句话。”
“传话?是为考八级工那事儿吧?”傻柱朝灶房方向撇撇嘴,一副早已看透的神情。別看他平时在秦淮茹跟前魂不守舍,出了中院那一片,心里却透亮得很,院里大小事他都揣著明白。
“要我说,一大爷这事儿悬。”傻柱压低嗓子,语气里夹著几分看热闹的劲儿,“如今厂里那些工具机可不一样了,全是数控新傢伙,他那套老手艺怕是不顶用嘍。”
话头一转,他又朝刘光琪竖起拇指:“不过还得是你,送上门的礼原样让人提回去,够讲究!”
刘光琪只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转而问道:“听说你最近又相看了?怎么样?”
这话像戳中了什么要害,傻柱脸上的笑顿时垮了,愁云满面:“唉,甭提了!没一个瞧上我的!”他重重嘆了口气,“光奇,你说我何雨柱想正经成个家,咋就这么难?”
刘光琪没吭声,心里却门儿清——为什么难,你自己难道没数?兜里那几个钱若不总往贾家送,媳妇早进门了。不过他向来懒得点破,各人有各人的路,他从不插手。
果然,傻柱抱怨完,忽地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还不住往中院瞟,神色里掺著犹豫与难为情:“光奇,哥跟你掏心窝子说句实话,你脑子活,帮我琢磨琢磨。”
“琢磨什么?”
傻柱乾笑两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难得浮起一丝赧然,眼神却认真起来:“你说……我也三十了,要是相亲这条路实在走不通——”他顿了顿,像下定了决心,“乾脆就跟秦姐一块儿过日子,你觉得成不成?”
刘光琪端著茶杯的手纹丝不动,眼里没有丝毫意外,反倒掠过一丝早已料到的淡然。是啊,傻柱终究是傻柱,终究是陷在秦淮茹那儿了。
他缓缓放下茶杯,望著傻柱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透著洞悉的意味。他没直接回答,只不紧不慢地反问:“这问题,你心里不是早有答案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