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说得傻柱面色訕訕,连咳了几声,耳根微微发红,两只手搓了又搓。
“我是觉著你跟一般人不同。有学问,见识广,如今又是机关里的大干部,看事情总比我这个掂勺的明白得多。”
“让你帮著拿个主意,我心里才安稳。”
刘光琪瞧他这副既想顾全脸面、又放不下心头好的模样,心里早已透亮,脸上却只是淡淡笑了笑。
何雨柱的性子,他是再清楚不过的。
且不说在一个院儿里住了这些年,单论这人自己——尤其是在男女这事儿上,实在算不上多体面。
嘴上说是对秦淮茹有意,可骨子里那份“边走边看”的算计,几乎掩不住。
可惜他自己条件也就如此,高不成低不就,不上不下地悬著。
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不敢全要。
一边和秦淮茹保持著若有似无的亲近,一边又嫌她是个寡妇,带著一大家子,心底总还盼著找个身家清白的姑娘,好为何家续上香火。
所以这些年来,他和秦淮茹牵牵扯扯,外面的相亲却也一次没断过。
这算什么呢?
碗里的不肯放,锅里的想尝,连田里还没熟的都惦记著。
当然,对何雨柱这般做派,刘光琪既无意点破,也懒得评说。
別人的私事,少掺和为妙。
管得多了,反倒容易惹一身麻烦。
至於何雨柱最后是娶了秦淮茹,还是因著某些机缘相中了旁人,都和刘光琪没什么相干。
“感情的事,旁人说得再多也是空的,终究得看你心里怎么想。”
“只要你自己觉得合適,比什么都强。”
刘光琪笑著撂下一句客套话,算是收了尾。
谁知何雨柱一听,顿时活络起来。
刘光琪没赞成,却也没反对——在他听来,这便算是站在自己这边了!
於是他脸上那点忐忑顷刻散尽,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笑容:
“要不还是你有水平!话说得明白,听著就舒坦!不像院儿里那些妇人,只会东拉西扯瞎议论。”
说著像是给自己寻著了台阶,顺势往下接:
“行,那我心里有底了。”
“再多相看几个,也算给自个儿一个交代,对得起何家祖宗。”
“真要没那份运气,我也不强求了,就安心和秦姐过日子——她人確实不差,模样好,又肯干。”
刘光琪含笑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何必去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白费唇舌罢了。
何雨柱觉著感情的事说到这儿也差不多了,便转而压低嗓音,凑近些,带著几分神秘:
“光奇,和你说点厂里的事。”
“最近我不是常被叫去给领导做小灶吗?嘿,听到的可不少。”
他一脸得意,仿佛握著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如今轧钢厂里,李副厂长说话比杨厂长还管用!”
“前几日安排小灶,我亲眼见杨厂长沉著脸从包厢出来,李副厂长跟在后头,周围围了一圈人,那叫一个满面春风!”
“我估摸啊……杨厂长这位子,怕是坐不长了。”
刘光琪听了,心中半点涟漪也没有。
甚至觉得,这事比何雨柱娶亲更无悬念。
李怀德这人,论业务能力或许不及杨厂长,可若说钻营谋划、揣度人心,十个杨厂长也未必是他对手。
更何况,他身后还倚著冶金部的岳丈。
在原本的轨跡里,李怀德拿捏杨厂长便已轻而易举,何况如今——
当初李怀德来求四辊轧机图纸,这东西一出,便扼住了整个轧钢厂生產的命门。
掌握了生產,便等於掌握了权柄。
这般情势下,杨厂长若还能坐得稳,那才是奇事。
刘光琪不必细想也清楚:
杨厂长的失势是迟早的事,无非如今来得更早一些罢了。
对於刘光琪而言,无论是杨厂长还是李怀德坐上那个位子,本质上並无差別。
若真要细究,李怀德这人更活络,也更通晓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他若掌了权,对刘光琪只会比从前更殷勤、更客气——毕竟刘光琪的分量就摆在那里,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后院里,傻柱正和刘光琪閒散地说著话。
月亮门边人影一晃,秦淮茹端著个偌大的洗衣盆,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她身姿依旧窈窕,就那么静静立在刘光琪跟前,一双眼睛清亮亮的,先往傻柱那儿扫了一眼,才落到刘光琪身上。
“光齐,蒙芸给孩子们糖的事儿,我替他们谢谢你们了。”
话说得周全,既叫了刘光琪的名字,又提了赵蒙芸,亲近里透著分寸。
显然是棒梗回家后,把撞见刘光琪回院、赵蒙芸给糖的经过都告诉了贾张氏和秦淮茹。
刘光琪脸上浮著浅浅的笑意,瞧不出什么情绪:“几块糖罢了,不值一提。”
话落便不再接茬,目光在她手中的洗衣盆上顿了顿,又瞥向旁边一脸期待的傻柱,隨口笑道:
“柱子哥,那你们聊著。”
这话说得乾脆,近乎逐客。
秦淮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那些在心底盘桓许久的婉转心思,还没来得及铺开,就被轻轻挡了回来。她胸口有些发闷,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那些手段在傻柱面前无往不利,到了刘光琪这儿,却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她轻轻吸了口气,转向傻柱,嘴角重新挽起笑意:
“柱子,你那儿有要洗的衣裳没?我正要洗呢,顺手给你带出来。”
傻柱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他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浑身透著一股压不住的欢喜,嘴上却还假意推辞:
“哎!秦姐,这怎么好意思,老麻烦你……”
话没说完,人已经一阵风似的钻回屋里,窸窸窣窣翻找起来。
秦淮茹望著他那忙乱的背影,心里悄悄鬆了口气,又忍不住回头望了刘光琪一眼。
刘光琪只是静默地看著,唇边掛著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却隔著千山万水,教人挨不近。
秦淮茹心里明白,这男人和院里、厂里那些围著她打转的,全然不是一路人。她再一次暗暗感慨赵蒙芸的好命,朝刘光琪微微頷首笑了笑,便转身跟著傻柱去了。
后院重新静下来。
刘光琪望著傻柱那欢喜得几乎飘起来的背影,暗自摇了摇头。
不过是帮著洗几件衣裳,就能乐成这样?
他也只能暗自一嘆:这朵看似柔弱的白莲,手段確是了得,难怪傻柱心甘情愿,一次次把血汗捧到她跟前。
晚饭过后,四合院的天色渐渐昏沉下来。
院里乘凉的人三三两两多了起来。
刘光琪估摸著时候差不多了,便不再多留,带著赵蒙芸和两个孩子准备离开。
今日回这一趟,主要便是给家里提个醒,打个底,顺带也算尽了为人子的心意,看了刘海中老两口一眼。
眼下该做的都已做完,自然该回去了——明日工业所还有一堆事务等著他处理。
回到静园21號院的家中,刘光琪看著玩了一整天、脸蛋红扑扑的瑞雪和丰年,忽然想起一桩事。
“媳妇,”他转向赵蒙芸,“你看这两个大的,过了年就六岁了。是不是该想想,早点送他们上学的事?”
“上学?”赵蒙芸怔了怔,有些意外,“眼下才七月,五岁半就去读小学,会不会太早了?”
在她印象里,即便是总后大院那些干部家的孩子,也多是七八岁才背起书包走进校门。
“就差半年,不算小了。”
刘光琪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笑道:“你瞧这两个小傢伙,机灵得像小猴子,脑筋转得飞快。早点入学是好事,也省得来年再折腾。”
果然,一提起“来年”二字,赵蒙芸的神色也认真了起来。
刘光琪敛去閒散神色,语气添了几分认真:
“我有这么个打算。”
“明年风向如何谁也说不准,万一上学政策有变,反倒耽误孩子。”
“不如趁早今年就把小学给上了,图个稳妥。”
他並未將话挑得太明。
自己便是按五年小学、两年初中这么读过来的,十九岁已从大学毕了业,从未觉得早上学有何不妥。
家中条件也供得起,早入学还能省去不少將来的麻烦。
赵蒙芸何等聪敏,立刻领会了他话中未尽的深意。
细想之下,也觉有理——眼下安稳,谁知能持续到几时?
“好,就照你说的办。”她轻声应下。
与此同时,刘光琪並未忘记从四合院回来时顺口应下的事——易中海那份人情。
他並非多么热衷掺和,但既然点了头,便不会隨意搁置。
翌日到了单位,他难得抽出一段空当,给轧钢厂那边的李怀德拨了电话。
通话间並未多言,只隨口问起今年工级考核的名额是否已经定下。
李怀德在轧钢厂歷练多年,早成了人精。
一听刘光琪这平淡语气,心里便亮堂了——这绝非为他父亲刘海中开口,不过是碍於同院情面顺带一提,成与不成皆可。
他当即笑著接话:
“哎哟,这可巧了!厂里这批考核正好有几个七级钳工要升八级,流程都是现成的。”
话头一转,又半开玩笑地试探:
“对了,你们工业所今年要不要派几位同志来指导指导?也算兄弟单位交流嘛。”
刘光琪听罢一笑。
这李怀德,果然是个明白人。
他语气轻鬆地回道:“我们所里最近任务重,实在抽不出人手啊。”
李怀德顿时心里透亮:
“明白,明白!”
日子如流水般掠过。
七月、八月悄然而逝,转眼已是九月末尾。
这数月间,大规模集成电路的研发在他的带领下突飞猛进,仿佛按下加速键。
工业所的集成电路车间里,空气都凝著紧绷的兴奋。
光刻机持续低鸣,光束在硅片上刻出细密如神经的纹路,每一次落点都精准无误。
刘光琪立在检测仪前,目光紧锁屏幕上跃动的数据。周围无人出声,只余仪器运转的微响。
终於,隨著提示音轻响,一份崭新的报告从输出口滑出。
一旁显微镜下,新製成的晶片静静陈列——引脚整齐,线路清晰,无半分瑕疵。
跟在刘光琪身侧的老邱,这位一路参与攻关的集成电路部主任,此刻手指微颤地捏著报告,嗓音激动得发紧:
“所长,良品率稳在九成二!九千个元器件,全部达標!”
顷刻间,车间里欢呼迸发,如潮水涌起。
“成了!我们又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