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接近式光刻工艺突破以来,整个大规模集成电路的进展便势如破竹——从三千到五千,再到如今九千个元器件。
不到半年,他们走完了旁人十年未必能走完的路。
放眼全球,即便是海外最顶尖的团队,在中规模集成电路领域也方才突破千元关口。
而他们,已將这个数字推至九千。
这不是简单的胜利,这是將对手远远拋在身后的绝对优势。
是让竞爭者望尘莫及的差距。
此刻,刘光琪的嘴角终於扬起一抹真挚的笑容。他接过那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检测报告,指尖拂过纸页上清晰的数据,胸中翻腾起难以言表的澎湃心潮。九千个元器件——这不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它標誌著,我们自主的集成电路技术,已经完成了从积累到突破的关键一跃。从今往后,国內的通讯、航天乃至船舶製造等诸多领域,都將迎来全新的发展局面。
他深深呼吸,將报告递迴给身旁的老邱,声音沉稳而坚决:“立刻整理所有技术文档,准备向上级做全面匯报。”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西的郊野之上,一片崭新的建筑群在秋日阳光下静静矗立,钢筋混凝土的结构折射出冷冽而坚实的光泽。这里,便是歷时四个月紧锣密鼓建设、如今已全面落成的华夏半导体製造厂的一期工程。根据上级部门的部署,搬迁工作將於本月下旬启动,务必在国庆到来之前,让这座新厂正式投入运行。
新厂的初步人员编制设定为一千人,其中绝大多数岗位,都將从第四机械工业部下属的各个电子设备厂、精密机械厂中抽调,选拔標准只有一条:经验最为丰富、技术最为精湛的资深技工。
当那份关於人员调动的红色头文件正式下达,消息如同水入滚油,在各大工厂的生產车间里激起了阵阵波澜。
起初,收到调动通知的老师傅们,几乎不约而同地摇起了头。
“新厂?不去,不去。”一位正埋头调整仪器元件的老技师头也不抬,“我这点手艺在老厂还算是个宝,去了人生地不熟的新地方,谁知道会怎样?万一不適应,岂不是自找麻烦?”
旁边的工友也连声附和:“说得在理。咱们在这厂里干了大学辈子,早就扎下根了。现在说要挪窝,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再说,刚建起来的厂子,到底是做什么的,將来前景如何,谁说得准?別到头来空忙一场。”
甚至有几个相熟的老工人私下聚在一起,点燃香菸,脸上写满了忧虑:“都这个岁数了,只想著能安安稳稳干到退休,实在不想再折腾了。”
一时间,牴触的情绪如同蔓延的薄雾,笼罩了好几个工厂。不少被列入名单的老师傅开始四处活动,想方设法要留在原单位。
然而,仅仅一天之后,情势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知是谁最先从部委那边探听到了风声,一个消息如同野火般迅速席捲了所有相关工厂——这座新厂,竟然是由第一机械工业部研究所的那位刘总工程师亲自掛帅主导的!
他要攻坚的,是光刻机,是集成电路晶片。
是国家当前最尖端、最迫切的科技领域!
不仅如此,华夏半导体厂的背后,除了工业研究所,还站立著第一机械工业部和对外贸易部这两大部委。其所能调动的资源与支持,可想而知。
它的目標,直指成为第二个“红星厂”那样的標杆与传奇。
……
消息传开的那个下午,原本还瀰漫著各种嘀咕和牢骚的各厂车间,先是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紧接著,便彻底沸腾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是谁牵头?”
“刘总师?是当初带领红星厂创下外匯奇蹟的那位刘光琪总工程师?老天,你怎么不早说!”
“我的调动申请表呢?谁给我退回来了?赶紧还我!”
前一天还在感嘆“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的那位老师傅,此刻嗓门洪亮,中气十足:“谁说年纪大了?我今年才四十五,正是技术工人经验最足、手最稳当的黄金时候!浑身都是干劲儿!”
態度转变之迅猛,令人咋舌。
前两天还想方设法要留在老厂的工人们,当晚就提著精心准备的礼物,守在了自家厂长的家门口。
“厂长,我坚决申请支援新厂建设!”
“我別的优点不敢说,就是觉悟高,一心就想为咱们国家的高科技发展贡献一份力量!”
“厂长,您看看我,八级技工,这双手稳当得很!新厂正需要我这样的技术骨干!”
“其实新厂旧厂我无所谓,主要是想亲身参与,去看看咱们自己的半导体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意料之中,场面顿时变得热烈甚至有些混乱。各个工厂的厂长办公室门庭若市,原本计划抽调八百名高级技工,结果短短数日之內,主动提交的申请就已经超过了千份。
人潮涌动,条子与关係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电话那头,四机部的同志向林副部长感慨:“刘总工的號召力实在惊人!眼下各厂都爭著往新厂输送骨干,唯恐慢人一步。”
林副部长含笑答道:“这不是情面,是硬实力。红星厂的招牌,本身就是信誉。”
不过数日,华夏半导体厂上千个编制岗位,便在无声无息中通过內部调配基本落实。
当然,一个新厂不可能全是技术骨干,那些不占正式编制的学徒名额,同样引发了激烈的爭夺。
別看技术岗位抢得头破血流,学徒机会也毫不逊色,几乎酿成另一场 ** 。
厂区附近的街道办公室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队伍从室內一直延伸到院中。
“同志,我家孩子高中毕业,成绩优异,当学徒再合適不过!”
“我爱人曾在基建队干活,能不能优先考虑?”
“还有我……”
就在华夏半导体厂紧锣密鼓筹备搬迁的当口,林副部长专程找到刘光琪,神情间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
“光奇,跟你交个底,新厂的领导班子出了点小状况。”
林副部长抿了口茶,缓缓说道:
“你这华夏半导体厂还没正式掛牌,已经成了整个工业系统眼里的香餑餑。”
“好傢伙,平时不怎么往来的部委,如今电话都快把咱们一机部的门槛踩平了。”
“个个都想往里面安插自己人。”
“厂长、副厂长的位置,简直成了香餑餑中的香餑餑,只要有缺,就有人伸手。”
刘光琪听罢,眉梢微扬,並未显得过於意外。
外人或许只看个热闹,但那些在部委里摸爬滚打多年的领导,谁不是人精?华夏半导体厂的分量,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这绝非普通工厂。
一旦投產,不仅將填补国內半导体產业的空白,带动整个產业链腾飞,那源源不断的外匯收益,以及对国防实力的深远提升,更是不可估量。
超越红星厂,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样一块肥肉,谁不想分一杯羹?
“就说外贸部吧,”林副部长想起什么,笑著摇头,
“他们有位副部,铁了心要推自己的侄子来做厂长。我原以为是个能手,特意让人去摸了摸底……”
“你猜怎么著?那小伙子连半导体是什么都说不明白。”
“还有几位领导,”他继续道,
“张口就要安排亲信担任副厂长,可那人连工厂大门都没进过,纯粹是纸上谈兵。”
林副部长轻嘆一声,语气透著疲惫:
“为了这些事,两个部门的领导爭得面红耳赤,反倒成了笑话。”
刘光琪静默听著这些荒唐插曲,始终未发一言。
平心而论,谁坐厂长这个位置,对他个人影响並不致命。
华夏半导体的根基在於技术,核心在於设备与人才。
只要新来的领导不是外行,不胡乱指挥,不干涉研发与生產,安安分分做好行政与后勤,哪怕他终日无所事事,刘光琪也未必在意。
林副部长见他面色沉静、气定神閒,眼中讚许之意更深。
这年轻人——
確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你放心,一机部和外贸部两边的高层已经达成共识。”
“这次的华夏厂,不搞平衡,不徇私情。”
“至於厂长人选,就从咱们一机部內部选拔,必须懂技术、善管理,由他来组建领导班子……”
刘光琪起初听得平静,可越听越觉得有些微妙。
懂技术、善管理、一机部內部……
这几个条件一层层筛下来,合適的人选已然不多。
而且,他隱约感到,这描述的方向,似乎正缓缓指向自己。
果然——
正当刘光琪暗自思忖之际,事情的发展竟与他所料全然吻合。
林副部长那头,已然將华夏半导体厂负责人的位置,不偏不倚地安在了他的肩上。
林副部长含笑望过来,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光奇,你也帮著斟酌斟酌。照眼下这標准,咱们一部里头,谁最適合扛起这副担子?”
话虽未挑明,可那弦外之音,几乎就要点出刘光琪的名字。
刘光琪瞧著他那故作不知的神色,心底那点隱约的猜测顿时消散乾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命运已被悄然铺陈的淡淡倦意。
他抬手轻按了按额角,话语间透著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领导,您该不会是想说……这厂长的位置,终究还是要落到我这儿吧?”
“嘿,光奇果然一点就透!”林副部长眼角笑纹深深,“这可是你自己悟出来的,不是我硬推给你的。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华夏半导体厂的厂长,暂由你借调兼任!”
他语气轻快却不容反驳,仿佛在宣布一桩早已敲定的事。
“就像当初你去红星厂那样,借调过去担任技术总负责人,工业研究所的本职工作照常,编制、职级、待遇一概不变。无非是多挑一肩担子,辛苦些罢了!”
这话说得好似给了多大便宜,刘光琪听了不禁微微苦笑。
“领导,这实在不妥。”他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为难,“我手上工业研究所的事已经堆成山,大规模集成电路刚有突破,哪还有余力再去管一个厂?再说,我如今是正厅局级,华夏半导体名义上只是个处级单位,级別倒掛,传出去不成体统。”
“嗐,这算什么事!”林副部长一摆手,斩钉截铁,“华夏半导体那行政级別不过是走个过场。等正式量產、创匯达標,往上提级是铁板钉钉的事!到那时,別说厅局级,就是再往上提一提,也配得上你的位置。”
说到此处,林副部长神色忽然肃然。办公室里方才那轻鬆的空气,倏地沉凝下来。
“光奇,咱俩说几句实在话。”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看向刘光琪,“放眼整个半导体领域,除了你,还有谁能扛得起这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