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位置极显眼的展位前,被围得密不透风,连呼吸都仿佛比別处费力几分。那是红星厂的展台,布置得简洁而敞亮。玻璃展柜里头,静静躺著几枚指甲盖大小的薄片,旁边只有一行简简单单的標註:小规模集成晶片。
就是这么个小物件,却让四面八方来的客商们趋之若鶩。
柜檯后面,几位身著中山装的红星厂业务员,被各种肤色、操著不同语言的客商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著,忙得连抬个头、喝口水的间隙都难得寻见。
“先生!请先与我们洽谈!”
“汉斯机械的诚意最为深厚!”
“荒谬!分明是我们高卢最先等候在此!”
洽谈区入口处,一位汉斯商人与高卢代表爭得声调尖锐,面颊因激动而涨红,险些就要越过维持秩序的卫兵向前衝去。
角落阴影里,几位东瀛客商沉默佇立,指节捏得发白。
他们曾付出巨额代价,从东方提前获得那批微型电路,满以为能占儘先机。
可如今呢?
研究尚未突破,约定的期限却已至——对方竟將技术公开售卖了!
这简直如同倾尽家財购得秘传食谱,转眼却见街边小贩无偿分发,还附赠汤勺。
鬱结之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
“领导,您瞧瞧这盛况!”
红星厂的销售主管从人潮中奋力挤出,额前汗湿,手中那本订单记录册的边角已被揉得捲曲。他声音因兴奋而带著细微震颤:
“仅三日,意向订单的外匯数额……已突破千万美元!”
千万美元。
这个词让在场领导眼中骤然掠过亮光。
销售主管环视著那些为爭夺晶片配额而几乎失態的国际面孔,牙关不自觉咧开,自豪如热流涌动:
“全赖刘总工程师的谋略……他那头脑,真不知是如何构筑的。”
他稍侧身,压低嗓音向领导示意那群面色僵硬的东瀛人,眼底闪过黠光:
“您说,这算不算……技术上的制衡?”
消息如羽片纷飞,从展会现场传回四九城。
第一机械工业部、红星厂、工业研究院,处处瀰漫著轻快的空气。
刘光琪独坐办公室,目光掠过墨跡未乾的统计报表,唇角浮起淡然弧度。
千万美元?
果然,世上从无密不透风的墙。
东瀛方自以为隱蔽的交易,企图独享微电路技术的先发优势?
在雄鹰与北熊那些织就如蛛网般的情报体系前,这不过是孩童藏宝的游戏。
如今闸门开启,西方诸国怎能不像嗅见血腥的兽群般扑来?
第一机械工业部部长办公室內。
卓部长手持报告,笑容明灿如秋日晴空。
“光奇,建国同志!”
“做得出色!谁曾想,这方寸之间的晶片,竟能迸发如此能量!”
他掌心击落桌面,震得瓷杯轻跳。
“三日,千万美元!”
卓部长深吸一口气,眸中光彩灼灼:
“这还只是初代微电路……我们手中,仍握著领先整整两代的大规模集成技术。”
“直言不讳地说,如今在半导体领域,我们已领跑整个东方。”
他稍顿,声调沉稳如磐石:
“不,是领跑世界。”
纵观全球,除却雄鹰可恃强凌弱,还有谁能在此领域与东方抗衡?
更不必提早先已主宰国际市场的数控工具机——连素来高傲的欧罗巴诸邦,亦须垂首求购。
而今,集成晶片问世。
新一轮的外匯浪潮,已在眼前展开。
面对如潮讚誉,刘光琪仅报以平静微笑,未见半分少年得意。
他太明白,这仅是序幕初启。
集成晶片——
那是构筑完整电路工业体系的基石,是仪器、设备、材料环环相扣的起点。
在前世记忆里,它曾是托起整个资讯时代的支点,產量浩瀚如星河。
如今既已执此先鞭,何愁前路无客?
因而,当卓部长的嘉许落下时,他也只谦和頷首:
“部长,此乃眾人同心之力。”
刘光琪谦和地摇了摇头:“都是集体的智慧,单凭我一个人哪里能成事呢。”他將所有成就都归於研究所的同仁。
卓部长朗声笑起来,手指朝他虚点一下,目光中透著讚许。这小子,年纪轻轻却丝毫不见浮躁,那份沉稳倒像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他不再寒暄,端起桌面上那只搪瓷茶杯抿了一口,便切入正题:“你的性子我明白。直接说吧,华夏半导体眼下进展如何?中大规模集成晶片的生產可还顺利?”
“一切按计划推进,”刘光琪回答得清晰果断,“目前已实现小批量试產,良品率保持在合格水平。產量虽未完全铺开,但只是时间问题。”他稍作停顿,继续道:“眼下我们不急於对外输出,优先保障国內各领域需求,把根基夯实,后续布局才能更从容。”
这番话恰好说进卓部长心坎里。他早已审阅过红星厂的生產报告,心里十分清楚——即便动员所有配套工厂全力配合,要消化完广交会上那张订单,至少也得花费数月工夫。
更何况,一旦小规模集成晶片的名声传开,势必会有更多国家通过外贸或外交途径前来询价求购。別看眼下广交会订单金额惊人,短短几日便突破千万美元,可若放在全球市场的大池子里,这点动静连涟漪都算不上。
“说得对!不必著急。”卓部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光是广交会那批小规模晶片的订单,就够红星厂忙到年底了。这正好为你们腾出时间窗口。等更先进的晶片和光刻机落地,咱们在全球半导体市场的地位可就彻底稳固了。”
这其实正是刘光琪谋划的节奏:先用技术门槛较低的小规模晶片打开国际市场,满足西方国家的迫切需求,让其形成依赖;同时將最尖端的技术与產品优先投入国內工业体系,完成自主產业的升级叠代。
这就像一场早已定下胜负的赛跑——领先的兔子不仅起跑更早,还在途中完成了自我进化;至於后方那些乌龟,等他们艰难追赶到半途,只会发现赛道上早已撒满由次代晶片铺成的“绊脚石”,彻底拖慢其自主研发的步伐。待到他们醒悟之时,局面早已牢牢握在手中。
匯报结束后,刘光琪起身告辞。他刚离开,卓部长便精神焕发地抓起那部红色电话机,迅速拨通了一个號码,召集相关领导召开紧急会议。
掛断电话,卓部长背著手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脸上的笑意再也掩不住。这才多长时间?集成晶片竟真成了能换来外匯的“硬通货”。今天的会议,他不仅要通报喜讯,更要让所有人看到这条战线突破的意义。
果不其然,集成晶片在广交会引发的轰动,次日便登上各大报纸的头版。標题一个比一个夺目:
《东方“芯”光,照耀世界前沿》
《科技铁骑再度破冰,中国智造叩响西方大门》
版面上还配了一幅角度巧妙的照片:一群金髮碧眼的客商伸长脖子,簇拥在並不宽敞的展台前,爭相观摩那小如指甲盖的集成晶片。每位看到报纸的国人,胸中无不涌起一股热流。
消息如生了翅膀,几天之內便飞越重洋,传遍诸多国家。那些尚未与我国建交、原本持观望態度的地区,仿佛嗅到气味的鯊群,纷纷通过外交渠道发来照会。他们的逻辑简单而直接——或许不懂晶片究竟是什么,但他们看得懂西方国家的疯狂抢购;凡是后者竭力爭夺的,必定值得收入囊中。
於是,更多的外匯订单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而这其中,最焦灼的莫过於隔海相望的日本。其商务代表团几乎连夜搭乘专机赶来,態度放得极低,生怕动作稍慢便错失良机。於他们而言,这场技术角逐早已不仅是商业竞爭,更关乎未来国运的棋局。
既然自己造不出,那就花钱买,狠狠地买。
没过多久,几位来自沙漠之国的王室成员便挥舞著巨额支票加入了採购行列。他们的订单数量令人瞠目——財富是他们最不缺的东西。既然鹰酱和西方诸国都在抢购,那他们也必须跟上。哪怕暂时不明白其中奥妙也无妨,这点开支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然而,若说这些交易还只是通过正规外匯渠道、在小规模集成电路领域掀起的小小波澜,那么当东方那片土地上的庞大工业体系,开始悄无声息地全面换装中大规模集成电路时,一场真正的颶风已在遥远的海对岸悄然成形。
大洋彼端,鹰酱常青州。
一间戒备森严、被列为最高机密的半导体实验室內,空气沉重得仿佛冻结了一般。几位在业內举足轻重的权威人物面色铁青,目光死死锁定在检测台上。
在那张超精密实验台上,静静躺著一枚来自东方的晶片。它仅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洁如镜。旁边散落著鹰酱刚刚攻克的中规模晶片样品——两相对照,后者顿时显得粗糙而黯淡。
他们通过某些不便言明的途径,弄到了这几枚珍贵的中大规模集成晶片。至於如何到手,自然与那些崇尚“学术无国界”的学者脱不了干係。
“重新检测!这绝对有问题!”首席科学家猛地捶向仪器控制台,嗓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嘶哑。
身后的助理战战兢兢地重复操作流程,片刻后,颤抖著匯报:“博士,数据確认无误……这枚晶片內部的元器件数量达到九千,製程精度为三微米。这……这已经是大规模集成电路的成熟工艺了。”
“胡说八道!”老博士一把夺过报告,纸张在他紧握的指间簌簌作响。为了突破中规模晶片技术,他的团队耗费了数年光阴与数亿资金,本以为能藉此稳固鹰酱在半导体领域的霸主地位。可眼前这枚小小的晶片,却像一记冷酷的耳光,將他所有的骄傲击得粉碎。
身旁一位年轻研究员面无人色,喃喃低语:“我们的中规模晶片刚突破一千个元器件,精度还在八微米徘徊……和这个相比,简直像是幼稚的积木玩具。他们不是……不是一直被称为落后的农业国度吗?”
“一群在泥土里刨食的农民,怎么可能掌握这样的技术!”老博士赤红著眼低吼,话语里浸透著根深蒂固的轻视与惶惑。
这时,角落里一位始终沉默的年轻助手忽然抬起了头。他犹豫片刻,终於鼓起勇气,指向实验室窗外那片连绵的厂房轮廓。
“博士,也许……也许我们该正视现实了。我们最新採购的五轴数控工具机,超过七成都是从他们那里进口的。至今我们的工程师还没能完全 ** 其中的控制算法。”他顿了顿,声音虽轻却清晰,“还有他们的计算机系统……”
“住口!”老博士厉声打断,“那些都是夸大其词的宣传!是偽造的技术神话!”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实验室角落那台正在静默运转的高精度工具机便无声地驳斥了他——机身侧方,一行方正锐利的汉字铭牌在冷光下格外醒目:【种花家製造】。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