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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祭后的第二天，杨秀珠把胡林堵在了村东头的碾盘边上。
她穿著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小褂，头髮只用一根头绳隨意扎著，不像往日那样精心打扮。
眼圈红红的，显然哭过了，嘴唇微微撅著，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栓子哥，你昨天为什么没有帮我说话？”
她的声音又细又软，带著哭腔，像一把小鉤子，专往人心软的地方勾。
胡林靠在碾盘上，手里拿著一根草棍，在地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他没有抬头，闷声说：
“我说的是实话。”
“寧姑娘不会做那种事。”
杨秀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你就是觉得我在骗人了？”
“是我自己摔的，然后赖的她？”
胡林抬头看了她一眼。
杨秀珠哭得梨花带雨，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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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软了一下。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他跟著她屁股后头跑了这么多年，看不得她哭。
“我不是那个意思……”
胡林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杨秀珠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尖了些，“栓子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说什么你都信，现在你居然帮那个哑巴说话。”
“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胡林的眉头皱了起来，握著草棍的手紧了紧。
“她救过我的命。”
他说，声音有些闷。
“救你的命？”
杨秀珠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酸，“她那是装给你看的！你以为她真那么好心？”
“她就是想让你们都觉得她善良、她柔弱，然后把你们一个个都哄得团团转！”
胡林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起那天在山里，寧馨跑回来拽著他爬树的样子。
她的手那么小，力气也不大，可抓著他的时候特別紧，像是一鬆手他就会掉下去似的。
他想起她从树上跳下来接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她的手掌被断枝划了那么长一道口子，血往外涌，她愣是一声没吭。
那不像是能装出来的。
可杨秀珠哭成这样……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村道上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一辆驴车从镇上的方向驶来，赶车的是镇上跑短途的老赵头。
车斗里坐著两个人，祝溪亭和寧馨。
寧馨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髮用同色的髮带扎著，坐在车斗里，手里抱著一个小布包。
她侧著头，正听祝溪亭说著什么，嘴角带著浅浅的笑。
那笑容很柔和，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溪水，温温软软的，没有一点防备。
祝溪亭说完一句话，寧馨弯起眼睛笑了，从布包里摸出一颗蜜饯，递到祝溪亭面前。
祝溪亭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蜜饯放进了嘴里。
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但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比什么言语都扎眼。
驴车从碾盘旁边经过，寧馨没有看见杨秀珠和胡林。
她的目光只落在祝溪亭身上，眉眼弯弯的，像只饜足的小猫。
杨秀珠死死地盯著驴车上的两个人，嘴唇咬得发白。
她转过头，指著驴车远去的方向，声音又尖又急：
“栓子哥，你看见了吧？你看见了吧！”
“她在石头哥面前就是那副样子！”
“温柔、善良、笑得跟朵花似的！”
“这就是她装出来的！她在你们几个人面前都这样，在別人面前就不是了！”
胡林没有听。
他也在看驴车，但他看的不是寧馨对祝溪亭的笑。
他在看祝溪亭脚上那双鞋……青灰色的鞋面，鞋口绣著竹叶，和丁万虎脚上那双虎纹鞋一样，都是寧馨一针一线做的。
他又想起前几天，丁万虎在学堂里显摆新鞋的时候，还顺嘴说过一句：
“馨馨还给我吃过糖呢，蜜饯飴糖，那可都是金贵东西。”
刚才寧馨递给祝溪亭的，好像也是蜜饯。
还有谢长生。
那天丁万虎看见谢长生袖子里露出一角的东西，伸手去拽，结果拽出来一个香囊，针脚细密，还带著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丁万虎问谁给的，谢长生一把夺回去，一个字没说，但李春草认出了寧馨的绣工……两个人因为爭抢著，差点闹起来。
鞋。
糖。
香囊。
祝溪亭有，丁万虎有，谢长生有。
就他……什么都没有。
胡林把手里那根草棍折成了两截。
“栓子哥？栓子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杨秀珠的声音拔高了。
胡林回过神来，看著杨秀珠。
她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睛里还含著泪，嘴巴一张一合地还在说著什么，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我要回家了。”
胡林把断成两截的草棍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栓子哥！”
杨秀珠在身后喊他，“你站住！我话还没说完呢！”
胡林没有回头，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著离开了。
杨秀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
又过了几日，学堂放假。
胡林在村口堵住了寧馨。
那天下午，寧馨从山上採药回来，背篓里装了小半篓草药，沿著村道往回走。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胡林从树后走了出来，挡在了路中间。
寧馨停下脚步，看著他。
“我有话问你。”
胡林说，声音有些发紧，不像以前那样冲，但也不算友善。
寧馨歪了歪头，等他说话。
“你为什么——”
胡林咬了咬牙，“为什么你对祝溪亭他们那么好，偏偏对我態度那么差？”
寧馨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你別走！”
胡林追上去，又挡在她面前，“我问你话呢！我做错什么了？”
“以前的事我不是道过歉了吗？你还想怎样？”
“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
寧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胡林难受。
他寧愿她骂他、打他，也不想被她这样看著。
像是无所谓的人一样。
“你……”
胡林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句话吗？”
寧馨低下头，在路边的泥地上写了几个字：
你挡著我的路了。
写完了，她直起身，看著胡林。
胡林看著那行字，心里翻涌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让开，但又不想让开。
他想伸手拉住她，又不敢。
他想冲她发火，可看著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火气到了嗓子眼就灭了。
他就这么堵在路上，既不敢动手，也不肯让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又倔又蠢。
就在这时，一个粗獷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胡林！你在干什么！”
丁万虎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他刚从山上打完柴回来，肩上还扛著一捆柴火，远远地就看见胡林把寧馨堵在树下，寧馨低著头，一副被欺负的样子。
他把柴火往地上一扔，衝上去一把揪住胡林的衣领：
“你又要欺负馨馨？你上次害她手划伤还不够，这次又想干什么？”
胡林被揪得踉蹌了一步，脸涨得通红：
“我没有！我就是跟她说几句话！”
“说几句话？”
“那你把人堵在树下？”
丁万虎的火气上来了，一拳捶在胡林的肩膀上。
胡林吃痛，也怒了，推开丁万虎：
“你少管閒事！”
“我跟她的事跟你有什么关係？”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丁万虎又是一拳。
两个人很快扭打在了一起。
胡林不是丁万虎的对手，被揍了两拳，脸上掛了彩，但他不肯服输，伸手去拉丁万虎的衣领，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寧馨急了，衝上去拉架。
她拉住丁万虎的胳膊，想把他往后拽，嘴里发出微弱的气音，拼命摇头
丁万虎被她拉著，拳头顿了一下。
但胡林没停。
他推了丁万虎一把，丁万虎的身体往后一倒，胳膊肘正好撞在寧馨的额角上。
“咚”的一声，寧馨的额头被撞了个正著，她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两步，眼前一阵发黑，脚下一软，坐倒在了地上。
她伸手捂住额头，指尖摸到一个小小的鼓包，又疼又烫，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馨馨！”
丁万虎慌了，蹲下来看她，“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胡林也愣住了。
他看著寧馨坐在地上、捂著额头的样子，看著她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看著她额角那个慢慢肿起来的包，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他不是故意的。
但他又一次害她受伤了。
村里的几个大人听见动静赶了过来，看见寧馨坐在地上，额头肿了一块，又看见胡林脸上掛著彩、丁万虎攥著拳头，一下子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又是胡林？”
“这孩子怎么老欺负人家姑娘？”
“上次把人推得膝盖破了，这次又把人打了？”
“嘖嘖嘖，胡大勇那么老实一个人，怎么养出这么个儿子……”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每一句都扎在胡林身上。
胡林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我没有打她”，想说“是丁万虎不小心撞的”，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哑巴。
他看了看周围——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著指责和不屑，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他又看了看寧馨。
寧馨被丁万虎扶著站了起来，额头上红了一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她没有看他，也没有指认他，只是低著头，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胡林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她站在村长家的院子里，穿著破旧的衣服，瘦瘦小小的，像一朵被风吹雨打后还剩一口气的小白花。他当时觉得她可怜，但也觉得她碍眼，因为她太好看了，好看到杨秀珠在她面前黯然失色，好看到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多看了她一眼。
后来杨秀珠说她坏话，他就跟著说。
杨秀珠让他推她，他就推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疼不疼、委屈不委屈，因为在他心里，她就是一个外来者，一个抢走所有人注意力的敌人。
可现在——
他看著她额头上那块红肿，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来。
“馨馨，我送你回去。”
丁万虎扶著寧馨，经过胡林身边的时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胡林，你再敢碰馨馨一根手指头，我打断你的手。”
胡林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著丁万虎扶著寧馨走远。
【胡林当前好感度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