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沈梦清端坐於议事厅最高主位,月白官袍衬得她身姿清冷孤挺,眉眼间覆著一层如山似海的威严压迫。她目光沉沉锁定下方跪地的孙青河,嗓音凛凛,带著朝堂律法的冰冷肃穆,再次沉声喝问:“孙青河,本官问你,夜闯詔狱、私盗密钥、私放重囚、构陷同僚、
蓄意灭口,桩桩件件,铁证在前,你可知罪?”
鏗鏘质问响彻恢弘厅堂,撞在樑柱牌匾之间,叠出阵阵余响,震得在场所有官吏心神俱紧。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跪地之人身上,静待他的答覆。
沉重的玄铁镣銬箍著血肉,冰冷刺骨的寒意顺著筋骨蔓延全身,断裂的经脉无时无刻不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孙青河浑身脱力,身躯微微颤抖,原本漆黑有神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布满血丝与灰白,彻底没了往日半分骄狂锐气。
他艰难地撑著残破的身躯,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
视线穿过周遭林立的人影,越过满堂肃杀的目光,最终死死定格在人群前排那道熟悉的身影之上。
是孙宗雷。
那位平日里对他颇多照拂、口口声声许诺会护他周全、將他视作左膀右臂的同族兄长,镇魔司堂堂副指挥使。
此刻的孙宗雷,身姿挺拔端正,面色平静无波,一双深邃的眼眸冷硬如铁,没有半分波澜,没有丝毫怜悯,更无半分往日的同族温情。他就那样漠然佇立,目光淡漠地落在自己身上,如同在看待一个毫不相干的陌路罪人,冰冷、疏离,甚至暗藏一丝不耐与厌弃。
四目相对的剎那,孙青河心底最后一丝侥倖与期盼,彻底碎裂殆尽,化作彻骨寒冰,瞬间冰封了他所有的挣扎与妄想。
他懂了。
从他昨夜兵败被擒、修为被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一枚毫无用处、只剩拖累的弃子。
孙宗雷根本不会救他,也不敢救他。
此事轰动全司,朝野瞩目,一旦沾染,便是万劫不復。孙宗雷身居高位,权势傍身,前途坦荡,绝不会为了他一枚废子,赌上自己的半生权位与基业。
更让他心如死灰的,是心底那道沉甸甸的枷锁一他的闔家老小,尽数被孙宗雷暗中拿捏掌控。家中年迈父母、柔弱妻儿,皆是他的致命软肋,是孙宗雷制衡他最锋利的刀刃。
他太清楚孙宗雷的手段了。此人城府极深,心性狠辣,行事向来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今日,若他敢在这满堂官吏面前,当眾攀咬孙宗雷,供出幕后指使的真相,揭发所有齷齪算计,那么他身死之后,等待他家人的,绝对不会是安稳度日,只会是满门惨死、鸡犬不留。
孙家宗族庞大,旁支眾多,少他一家微不足道。可他全家老小的性命,全繫於他一念之间。
他败了,罪无可赦,早已是必死之身,修为尽废,沦为阶下囚,再无翻盘可能。横竖都是一死,他一人赴死,尚可保全闔家老小平安。若是执意拉扯孙宗雷下水,最终只会落得自己身死、全家覆灭的惨烈结局,除了徒增杀戮,毫无意义。
多年依附,步步为营,终究是棋差一著,沦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孙青河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的悲凉与绝望,隨即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决绝。
他缓缓低下头,脖颈绷直,脊背彻底垮下,对著上方主位,一字一字,沙哑艰涩地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响彻寂静的厅堂:“属下————知罪。”
短短两字,耗尽了他全身所有力气,也彻底斩断了自己最后一丝生机。
沈梦清端坐高位,將他眼底所有的挣扎、绝望与决绝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洞悉一切,却並未就此作罢。她深知这桩案子的核心从来不是孙青河,而是藏在暗处的孙宗雷。今日公审,便是要撕破这层偽装,打碎对方的侥倖。
她眸光微敛,语气放缓了几分,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压,循循施压,字字清晰:“孙青河,你可要想清楚。”
“你不过区区一百户,品阶低微,根基浅薄,素来谨小慎微,若无旁人撑腰指使,借你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私闯詔狱、擅盗密钥、构陷同僚、鋌而走险,犯下这等祸及身家的滔天大罪。”
“本官心知,你是受人胁迫、受人指使,身不由己。今日当眾开审,便是给你一次悔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
她前倾身形,目光锐利如锋,直直刺入孙青河眼底,声音带著最后的劝诫与警告:“供出幕后主使,如实交代所有內情,本官可念你坦白认罪、主动揭发,从轻发落,免你死罪,保全性命,亦可宽恕你的家人,不予牵连。”
这是最直白的诱惑,也是最后的生路。
满堂官吏闻言,皆是心神一动,目光灼灼地盯著跪地的孙青河。所有人都清楚,沈大人所言句句属实,以孙青河的身份胆识,绝无可能独自谋划並执行这般胆大妄为的恶行,背后必然另有主谋。
人群之中,孙宗雷袖中的手掌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心底戾气暗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痛心疾首的模样,静静旁观,仿佛全然无关。
他在等,等孙青河的抉择,也在无声施压。
孙青河闻言,肩头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动摇。
免死,保全家人。
这六个字,是他此刻最渴望的东西。谁不畏死,谁愿闔家覆灭?他心中何尝不想撕破一切,拉著始作俑者一同赴死,不枉自己落得这般悽惨下场。
可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家中白髮老父、柔弱妻儿的模样,想起孙宗雷这些年暗中拿捏的把柄、冷酷狠厉的手段。那一丝动摇,瞬间被彻骨的恐惧彻底碾碎。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一旦他开口,便是满门倾覆的灭顶之灾。
与其玉石俱焚,不如独自扛下所有罪责,以一己之死,换闔家平安。这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取捨,也是最后的底线。
死寂持续了数息,孙青河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然一片死寂,再无半分波澜。
他重重叩首在地,额头贴著冰冷的玉石地面,语气坚定,带著一丝破罐破摔的麻木:“回大人,无人指使。昨夜詔狱之事,前前后后,谋划布局、出手行事,皆是属下一人私慾、一人所为,无任何旁人参与,亦无幕后主使。属下认罪,甘愿领罚。”
此言一出,议事厅內再度陷入一片寂静,气氛愈发凝重压抑。
沈梦清眉宇间的清冷瞬间化作凛冽寒霜,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怒意与失望。她最清楚,孙青河这是铁了心要独自扛下所有罪责,咬死闭口,绝不攀咬分毫。
“孙青河。”
她嗓音骤然一沉,冷意彻骨,带著几分慍怒与警告:“你莫要不识抬举,执意顽抗到底。本官既有本事查清此案,便有能力揪出幕后之人,不过是念你尚有一丝良知,给你留最后一条生路。你若执意隱瞒,只会自断生机,连累自身,得不偿失。”
面对上位者的威压与劝诫,孙青河心意已决,再无半分动摇。他趴在地上,身躯屏弱狼狈,语气却异常篤定,字字鏗鏘,毫无反悔:“大人,属下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此事確为属下一人谋划、一人行事,与旁人无关,並无任何幕后主使。”
他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也彻底护住了藏在暗处的那个人。
沈梦清盯著他卑微倔强的背影,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收回了目光,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失望与寒意。
“好一个冥顽不灵,不知悔改。”
她一声清冷冷哼,声音不大,却带著雷霆万钧的威压,席捲整座议事厅。明知此人被人操控、沦为棋子,却甘愿自赴死路、死守秘密,这般愚忠与怯懦,既可悲,又可恨。
既然他执意不肯开口,那这场审讯,便换一种方式收场,顺势敲打幕后之人。
沈梦清眸光一转,清冷锐利的视线骤然调转,直直落在人群前排、面色看似平静的孙宗雷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弧度,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考究与试探:“孙大人。”
突如其来的点名,让全场气氛骤然一紧。
孙宗雷心头微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鬱与警惕,心知沈梦清这是故意为之,当眾將难题拋到他的面前,意图將他彻底拖入这场风波之中,藉此事折辱他、敲打他,让他百口莫辩、进退两难。
他心中怒意翻涌,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只能强行压下所有心绪,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礼,姿態恭敬端正,沉声应道:“属下在。”
沈梦清眸光淡淡锁定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孙青河乃是你的同族族人,更是你的嫡系族弟,平日多受你照拂,依附於你,人人皆知。如今他犯下滔天大罪,铁证如山,你身为他的族兄,又是司內副指挥使,执掌刑狱诸事,依你之见,此人该当如何处置?”
这一问,刁钻至极,步步诛心。
全场数十道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孙宗雷身上,带著审视、探究、观望,静静等候著他的答覆。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道无解之题。
若是孙宗雷徇私求情,便是包庇罪臣、徇私枉法,坐实了二人私下勾结、存有猫腻的猜测,日后必受病,声望受损;若是严惩不贷,便是大义灭亲,亲手处置同族族人,落得冷酷无情、薄情寡义的名声,宗族之內也会心生嫌隙。
无论如何作答,皆是进退两难,左右受制。
孙宗雷心中阴冷滔天,暗自咬牙,將沈梦清的算计看得一清二楚。她就是要当眾逼迫自己表態,噁心自己、折损自己的威信,让他在全司同僚面前落得难堪境地。
可他身居高位多年,深諳官场制衡之道,心性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转瞬之间,他便压下所有戾气,收敛所有心绪,面上浮现出一副痛心疾首、公私分明的正色。
他微微垂眸,语气肃穆凛然,字字端正,毫无半分私情:“回大人,国法无私,司规严明。孙青河虽与我同族同宗,乃是血亲族人,但他身为本司官吏,知法犯法、践踏律法、祸乱司规,罪证確凿,罪孽深重。”
“私情事小,国法事大。属下身为镇魔司副指挥使,执掌律法刑狱,更当以身作则、
秉公执法,绝不徇私包庇、纵容罪恶。此人触犯朝廷重罪、衙门底线,该当依律严惩,还请大人按国法、司规秉公处置,无需顾及属下情面!”
一番话语慷慨激昂、大义凛然,听不出半分私心,尽显公正不阿的为官姿態。
可唯有孙宗雷自己知晓,他字字句句,皆是被迫无奈的自保之举。此刻的他,早已满心怨毒,恨意丛生,却只能强行偽装,隱忍到底。
沈梦清端坐高位,將他这番虚偽表演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冷嘲,面上却故作讚许,微微頷首,声音清亮,当眾夸讚:“好!好一个公私分明、大义灭亲!”
“孙大人身居高位,不徇私情、秉公持正,面对亲族罪责依旧坚守律法、毫不姑息,当真不愧是我镇魔司的栋樑之材,百官表率!”
这番夸讚看似隆重,实则字字诛心,句句讽刺,听得孙宗雷心口发闷、气血翻涌,却只能强行躬身谢礼,不敢有半分异议。满堂官吏静静旁观,心中皆有考量,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敲打之意,场面愈发微妙紧绷。
不等眾人思绪回落,沈梦清神色骤然一凛,褪去所有讚许,语气陡然变得凛冽肃杀,厉声宣判:“既然孙大人亦认同秉公处置,那今日本官便当庭定刑!”
她抬手猛地一挥,衣袖凛冽生风,字字鏗鏘,响彻厅堂,落定最终裁决:“孙青河,身任镇魔司百户,身负守土肃奸之责,却罔顾国法司规,深夜私闯詔狱、盗取刑狱密钥、
蓄意私放朝廷重囚,更构陷同僚、图谋杀人灭口,桩桩罪状罄竹难书,祸乱司风、褻瀆律法,罪大恶极!”
“来人,將人犯拖下去,即刻行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如同惊雷落地,震得全场死寂无声。
原本伏地认命的孙青河,身躯骤然狠狠一震。
他本以为最多是流放、终身监禁、废除功名,从未想过,沈梦清竟会当庭直接宣判斩立决,毫无半分余地!
剎那间,无尽的绝望与惨白瞬间席捲他的整张脸庞。方才还强撑著的决绝与镇定轰然碎裂,眼底彻底被惶恐、悔恨与死寂填满。
他抬起头,双目圆睁,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想要开口求饶,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取捨、所有的隱忍,在这一刻尽数崩塌。他以一己之死保全家人的念想,终究换来了最惨烈的结局。
无尽的悔恨涌上心头,若他方才咬牙攀咬,若他方才拼死揭发,是否结局会截然不同?哪怕终究一死,也能拉著幕后之人一同覆灭,不至於落得这般窝囊惨死、白白枉送性命!
可世间从无后悔药。
一切都晚了。
两名值守力士上前一步,动作乾脆利落,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在地、浑身无力的孙青河。
此刻的他,经脉尽碎、修为全无,早已成了废人,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身躯彻底瘫软,双脚拖地,被沉重的镣銬拖拽著,狼狈不堪地向外拖行。
绝望的死寂笼罩在他眼底,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很快,拖拽的身影消失在议事厅门外,只余下渐行渐远的镣銬碰撞之声,清脆冰冷,如同敲响在所有人的心弦之上,带著凛冽的肃杀之气。
偌大的议事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官吏屏息凝神,无人敢言语,无人敢妄动。今日这场公审,开局震撼、过程跌宕、结局凌厉,当眾斩杀在职百户,以重刑肃清风气,狠狠震慑了在场每一个人。
沈梦清端坐主位,眸光清冷,静静扫视全场,威压沉沉,无声肃立,让所有人心中凛然,暗自警醒。
就在这片压抑到极致的死寂之中,一道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厅堂的寧静。
人群前排,一直隱忍沉默、故作淡然的孙宗雷,缓缓抬眸,目光越过眾人,精准落在下方身姿挺拔、神色淡漠的魏无炎身上。
他面上依旧维持著端正肃穆的神色,眼底却藏著一丝深邃的探究与隱晦的阴霾,语气平淡,却带著针对性的审视,缓缓开口发问:“魏百户。”
“舍弟孙青河,修行多年,修为稳固,已然踏入锻体七重之境,战力不俗,在同辈百户之中,也算佼佼者。”
“昨夜詔狱对决,你修为境界本不及他,又身处他提前布局的伏击险境之中,以弱对强、身陷被动。本官倒是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凭一己之力,破局反制,战胜锻体七重的孙青河,甚至一举废去他全身修为、碎其气海根基的?”
这一问,陡然將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从方才的斩刑宣判,转移到了魏无炎的身上。
眾人目光齐齐聚焦在魏无炎身上,带著好奇、探究与诧异。眾人皆知,魏无炎入职时日不长,修为向来不显,相比锻体七重的孙青河,確实处於弱势。这般逆势翻盘、废敌修为的战绩,著实令人费解。
谁都听得出来,孙宗雷这一问看似寻常问询,实则暗藏试探、猜忌与隱隱的发难。他不信魏无炎是凭真实实力取胜,更想藉此发难,试探魏无炎的真实底牌,同时暗中挑动眾人疑虑,搅乱当下局势,为自己挽回些许颓势。
一时间,全场目光灼灼,尽数锁定身姿挺拔、淡漠而立的魏无炎。新的暗流,已然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