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你可知罪
魏无炎將昨夜詔狱之中发生的一切,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
从孙青河深夜私闯詔狱、盗取监牢密钥,蓄意私放朝廷重囚,到提前蛰伏布局、妄图伏击自己、构陷同僚、炮製冤案杀人灭口,再到二人交手对决,自己识破其心机、隱忍藏拙、碾压其修为,最终废掉其武道根基、將其羈押看管的全过程,事无巨细,一一稟明。
他语速平稳,逻辑縝密,每一句陈述都精准贴合事实,没有半分夸大渲染,也无丝毫刻意遮掩,字字確凿,句句属实。
隨著魏无炎的讲述,沈梦清清冷温婉的眉宇间,渐渐覆上一层寒霜。
她素来沉静如水的眸光微微沉凝,指尖轻扣案桌,清脆的轻响在静謐的班房內断断续续响起,每一声都透著极致的不悦与慍怒。
待魏无炎话音落下,沈梦清眼底已然凝著彻骨冷意,清冷的嗓音带著几分压抑的怒火,缓缓响起:“孙青河当真是胆大包天!”
魏无炎微微躬身,神色肃穆,顺势道出心中谋划:“大人,孙青河一案绝非个人私怨那般简单。属下恳请大人,公开审理此案。”
沈梦清抬眸看向他,清冷的眸光中带著一丝探究:“你想通过公审,逼他吐出幕后之人?”
“正是。”魏无炎坦然頷首。
沈梦清指尖一顿,眸色微沉,轻声追问:“那你心中可知,其幕后主使是谁?”
魏无炎唇角掠过一抹冰冷的淡弧,语气篤定,没有半分迟疑:“除了孙宗雷千户,別无他人。”
这二人同姓同族,暗地里往来密切,在镇魔司內早已是公开的隱秘。
孙青河平日依附孙宗雷,事事唯其马首是瞻,甘愿做对方手中的马前卒,替他处理诸多见不得光的私事。此次挺而走险,不惜触犯律法重罪,定然是孙宗雷在背后暗中指使。
沈梦清自然知晓二人之间的牵扯,她微微蹙眉,语气带著几分审慎:“你猜得不错,此事十有八九与孙宗雷脱不了干係。但孙青河此人心思狭隘、顾虑极多,且家族软肋被人拿捏,未必敢当眾供出孙宗雷。他心知一旦攀咬主谋,自己身死事小,牵连家人便是万劫不復,大概率会咬死是自己一己私慾、无人指使。”
这便是朝堂与官场的博弈,人人皆有软肋,处处皆是顾忌。孙青河已然落败废功,沦为阶下囚,唯一的牵绊便是家中亲人,绝不敢肆意妄言,彻底得罪手握权柄的孙宗雷。
魏无炎神色淡然,眼底掠过一抹深意,从容回道:“大人,属下从未指望他能老老实实当眾招供。”
沈梦清微微一怔。
“即便他不肯供出一字半句,这场公开审讯,也绝非无用之功。”魏无炎眸光澄澈,思路清晰,缓缓剖析道,“孙宗雷身居副指挥使之位,今日当眾公审孙青河,便是將他藏在暗处的齷齪心思、骯脏手段,赤裸裸摆放在所有衙门同僚眼前。”
“就算没有直接证据定他的罪,也能撕破他的偽善麵皮,让所有人看清他的真面目,狠狠挫其威势、乱其阵脚、噁心其心神。经此一事,他在衙门中的声望必然大跌,人心疏离、处处受限,日后再想暗中作祟、肆意打压同僚,便要束手束脚,顾虑重重。”
不求一击必杀,但求步步蚕食、敲山震虎。
这便是魏无炎的真正用意,杀伐不止於武力,更在於人心与局势的博弈。
沈梦清闻言,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讚许,紧绷的眉眼微微舒展,缓缓点头:“你想得周全,说得没错。与其暗中悄无声息结案,不如当眾开审,以做效尤,震慑司內所有心存侥倖、私藏异心之人。”
言罢,她当即抬手,取过案边传唤令牌,语气果断肃穆,不容置喙:“此事便依你所言。本官即刻传令下去,召集衙门所有百户及以上官吏,齐聚议事厅。半个时辰后,你將孙青河带至议事听候公审!”
“属下遵命!”魏无炎躬身领命,行礼之后,转身稳步退出班房,行动乾脆利落。
隨著沈梦清一道道传令指令下达,整座镇魔司衙门迅速运转起来,原本井然有序的氛围,悄然蒙上了一层肃穆紧绷的气息。
一道道传令士卒奔走穿梭在各条廊道、各个院落,高声传召指令,原本各司其职的千户、百户纷纷放下手中公务,整理官服,快步朝著衙门正中的议事厅集结而去。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镇抚司中央议事厅宽敞恢弘、庄严肃穆,高阔的厅堂樑柱规整,两侧悬掛著肃正律法、镇魔卫国的牌匾,墨字苍劲,威慑人心。地面由整块青白玉石铺就,光洁透亮,倒映著厅堂內林立的人影,气氛凝重到了极致。
今日镇抚司权柄高层几乎尽数到场,阵容空前盛大。
议事厅最上方,设著三张高位座椅。正中主位空置片刻后,一袭月白官袍的沈梦清缓步落座,身姿清冷挺拔,眉眼锐利凛然,周身气场肃穆,自带上位者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左右两侧的客座上,两位副指挥使正襟危坐,神色肃穆,目光扫过下方眾人,自带官场威严。
厅堂正中区域,层层有序站立著各级官吏。位列第一排的,是镇魔司所有在职千户,个个气息沉稳、身著高阶官服,神色端正。他们身后,整齐佇立著数十名百户,皆是衙门基层骨干,人人屏息凝神,不敢隨意言语、妄动身形。
偌大的议事厅鸦雀无声,只有微风穿堂的轻响,以及眾人细微的呼吸声,紧绷的氛围压得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神凛然。
眾人心中皆满是疑惑,今日並非固定朝会之日,也无紧急公务通报,指挥使大人突然召集所有中层、高层官吏齐聚议事厅,摆出这般空前盛大的阵仗,显然是出了惊天大事。
人群之中,一身千户官服的孙宗雷立在前排,面色看似平静无波,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与躁动。
昨夜他便察觉到异常,孙青河深夜奉命行事,直至天光破晓也未曾归来,音讯全无、
踪跡渺然。他心中早已隱隱生出不妙之感,辗转难眠,猜到孙青河大概率行事败露,出了紕漏。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魏无炎竟然会將事情闹得如此之大,直接惊动指挥使,甚至引得全司高官齐聚公审,丝毫不留转圜余地。
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与戾气,孙宗雷缓步上前,对著上方端坐的沈梦雷微微拱手,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疑惑与淡然,开口发问:“沈大人,今日突然召集全司文武,摆出这般盛大阵仗,不知所为何事?近日京城安防平稳、无妖魔作乱、无大案爆发,这般兴师动眾,未免太过隆重。”
他话语看似恭敬,实则暗藏质疑,隱隱带著几分施压之意,试图试探沈梦清的態度,也想扰乱当下的氛围。
沈梦清眸光清冷,淡淡扫了他一眼,洞悉其心中算计,语气平稳却威严十足,缓缓开口:“昨夜詔狱突发异动,司內有人罔顾律法、知法犯法,深夜私闯刑狱、擅改公务、蓄意私放重囚,甚至构陷同僚、图谋杀人灭口。”
“此案性质恶劣,触犯衙门底线,祸乱司內风气。涉案之人乃是我镇抚司在职官吏,內部蛀虫不除,何以正风气、肃刑狱?故此,本官今日召集眾人,公开审讯涉案之人,以正律法,以做效尤。”
一语落地,宛若惊雷炸响在议事厅內!
偌大的厅堂瞬间一片譁然,原本屏息凝神的官吏们纷纷神色大变,低声议论四起,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什么?居然是咱们衙门內部的人犯事了?”
“私闯詔狱、私放重囚,还构陷同僚、杀人灭口?这胆子也太大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镇魔司官吏本是执律法、惩奸邪之人,如今反倒以身试法,这般行径太过恶劣,简直是衙门的耻辱!”
“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敢在詔狱行如此齷齪凶险之事?”
此起彼伏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充斥著整座议事厅,人人面露惊愕,目光四处扫视,纷纷猜测涉案之人的身份。
刘奇眉头紧锁,满脸诧异,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大人,我司官吏素来恪守本分、谨遵律法,何人如此胆大妄为,敢触犯滔天大罪?”
沈梦清眸光沉沉,刻意再次掠过面色已然阴沉的孙宗雷,薄唇轻启,语气淡漠:“无需心急,稍后带上来,你们自然知晓。”
话音落下,她抬手沉声吩咐:“带犯人!”
“是!”厅外值守士卒齐声应和,声音鏗鏘有力,迴荡厅堂。
下一刻,两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厅內的议论嘈杂。
魏无炎一袭肃正官服,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淡漠无波,率先迈步走入议事厅。他身后,紧跟著两名值守力士,押著一道狼狈不堪、萎靡颓败的身影。
正是孙青河。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狂自负、意气风发。一身官服早已被血水浸透、撕裂破损,沾满尘土污渍,狼狈不堪。粗壮的玄铁锁链层层缠绕在他的脖颈、手腕与脚踝之上,冰冷沉重的镣銬死死锁缚,將他牢牢捆束。
武道气海被碎,修为尽废,经脉寸断,筋骨重创的他,浑身气血衰败,虚弱到了极致,连站立的力气都无,身躯不停摇摇欲坠。
魏无炎抬手,力道沉稳精准,轻轻一压,便將孙青河重重按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迫使他双膝跪地,俯首认罪。
噗通一声闷响,膝盖撞击地面的声响清晰传开。
这一跪,彻底碾碎了他身为镇魔司百户的所有体面与尊严,从此沦为阶下囚,再无半分公职威仪。
剎那间,议事厅內所有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全场死寂。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跪地的孙青河身上,震惊、错愕、诧异、鄙夷的神色交织在眾人脸上。谁也没有想到,昨夜犯下滔天大罪、搅动衙门风波的人,竟然是平日里行事张扬、依附孙宗雷的孙青河!
人群前方,孙宗雷望著下方狼狈跪地、修为尽废、形同废人的孙青河,瞳孔微微一缩,眼底瞬间涌满极致的阴鬱与沉怒,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在此刻凝滯,心底怒火翻涌,恨意丛生。
他千算万算,终究还是失算了。他本以为孙青河隱忍半月、修为暴涨,定然能够一举碾压魏无炎,洗刷屈辱、站稳脚跟,甚至能藉机扳倒魏无炎,为自己扫清障碍。万万没想到,孙青河不仅惨败落败,还被废去修为、当眾羈押,沦为全司上下的笑柄,更成了他手中一颗彻底报废的弃子。
这一刻,孙宗雷心中又怒又恨,却偏偏无可奈何。
他死死攥紧袖中的手掌,指节泛白,心底飞速权衡利。他很清楚,事已至此,大局已定,孙青河彻底落败,绝无翻盘可能。
更重要的是,孙青河的家人尽数被他掌控拿捏,把柄尽在手中。
他篤定,孙青河就算心中再怨恨、再不甘,也绝不敢当眾攀咬自己、供出幕后指使,只能独自扛下所有罪责,默默赴死。
只要孙青河闭口不言,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自己,这场公审终究撼动不了他的地位,顶多让他顏面受损、声望大跌而已。
一念及此,孙宗雷强行压下心底的戾气与慌乱,面上重新恢復平静,故作诧异之色,垂眸看向跪地的孙青河,佯装痛心疾首,实则冷眼旁观。
满堂死寂之中,沈梦清端坐高位,清冷锐利的眸光沉沉落在孙青河身上,威严的嗓音缓缓响彻整座议事厅,字字鏗鏘,凛凛生威。
“孙青河!”
“你身任镇魔司百户,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身负守国安民、肃奸除恶之责,却肆意践踏律法、藐视司规,知法犯法、以身试法。今夜公审,你——可知罪?”